詩曰:
恢恢天網實無端,消息盈虚未易觀。
不向公家尊禮度,却從平地築峰巒。
宋江水滸心初遂,晁蓋泉臺死亦安。
天游好還非謬語,身亡家破不勝歎。
話説當時叚景住跑來對林冲等説道:我與楊林、石勇前往北地買馬,小弟到彼,選得壯竄有筋力、好毛片駿馬,買了二百餘匹。回至,被一夥强人爲頭一箇喚做道神、郁保四,聚集二百餘人,盡數把馬刼奪,觧送曾頭市去了。石勇、楊林不知去向,小弟連夜逃來報知,可差人去討馬回山。關勝見説,教且回山寨與哥哥相見了,却商議此事。人且過渡來,都到忠義堂上見了宋江。關勝引單廷珪、魏定國與大小頭領俱各相見了。李逵把下山殺了韓伯龍,遇見焦挺、鮑旭同去打破凌州之事,説了一遍。宋江聽罷,又添四個好漢,正在歡喜。叚景住備説奪馬一事。宋江聽了大怒道:前者奪我馬疋,今又如此無禮,晁天王的冤讎未曾報得,旦夕不樂。若不去報此讎,惹人耻笑。吳用道:即目春暖正好厮殺,前者進兵,失其地利,如今必用智取。
宋江道:此讎深入骨髓,不報得,誓不還山。吳用道:且教時遷,他會飛檐走壁,可去探聽消息,一遭回來,却作商量。時遷聽命去了。
無三二日,只見楊林、石勇迯得回寨,備説曾頭市史文恭口出大言,要與梁山洎勢不兩立。宋江見説,便要起兵。吳用道:再待時遷回報,却去未遲。宋江怒氣填胸,要報此讎,片時忍耐不住,又使戴宗飛去打聽,立等回報。不過數日,却是戴宗先回來説:這曾頭市要與淩州報讎,欲起軍馬。見今曾頭市口札下大寨,又在法華寺内做中軍帳,五百里遍插旌旗,不知何路可進。次日,時遷回寨,報説:小弟直到曾頭市裏面,探知備細,見今札下五個寨栅。曾頭市前面二千餘人,守住村口。總寨内是教師史文恭執掌,北寨是曾塗與副教師蘇定,南寨内是次子曾密,西寨内是三子曾索,東寨内是四子曾魁,中寨内是第五子曽昇,與父親曾弄守把這個青州郁保四身長一丈,腰闊數圍,綽號險道神將,這奪的許多馬疋,都喂養在法華寺内。
吳用聽罷,便教會集諸將,一同商議:旣然他設五箇寨栅,我這里分調五支軍將,可作五路,去打他五箇寨栅。盧俊義便起身道:盧某得蒙救命上山,米能報效,今願盡命向前,未知尊意若何?宋江大喜,便道:員外如肯下山,便爲前部。吳川諫道:員外初到山寨,未經戰陣,山嶺崎嶇,乘馬不便,不可爲前部先鋒。别引一支軍馬,前去平川埋伏,只聽中軍砲嚮,便來接應。吳用主意,只恐盧俊義捉得史文恭,宋江不負晁蓋之遺言,讓位與他,因此不允。宋江大意,只要盧俊義悲功,乘此機會,教他爲山寨之主,不負晁蓋遺言。吳用不肯立主,叫盧員外帶同燕青,引領五百步軍,平川小路聽號。再分調五路軍馬。曾頭市正南大寨,差馬軍頭領霹靂火秦明、小李廣、花榮、副將馬麟、鄧飛引軍三千,攻打曾頭市正東大寨,差步軍頭領花和尚、魯智深、行者武松,副將孔明、孔亮引軍三千,攻打曾頭市。
正北大寨。差馬軍頭領青面獸楊志、九紋龍史進、副將楊春、陳逹引軍三千,攻打曽頭市。
正西大寨。差步軍頭領美髯公朱仝、插翅虎雷横、副將鄒淵、鄒潤引軍三千,攻打曾頭市。正中總寨都頭領宋公明、軍師吳用、公孫勝、隨行副將呂方、郭盛、觧珍、觧寶、戴宗、時遷領軍五千,攻打合後。步軍頭領黑旋風李逵、混世魔王樊瑞,副將項充、李衮引馬步軍兵五千,其餘頭領各守山寨。怎見得五軍進發?但見:鿄山泊五軍先鋒,馬軍遇水叠橋,水滸寨六丁神𭔬,步卒逢山開路。七星旗帶,飄飄散天上烏雲;八卦陣圖隱隱動山前虎豹。鞍上將齊披鉄鎧,坐下馬都帶銅鈴。妖洞妖魔離海内,十方神降人間。當下宋江部領五軍兵將大進。正是:鎗刀流水急,人馬撮風行。
且説曾頭市探事人探知備細,報入寨中。曾長官聽了,便請教師史文恭、蘇定,商𧫛軍情重事。史文恭道:梁山泊軍馬來時,只是多使陷坑,方𦂯捉得他强兵猛將。這夥草寇須是這條計以爲上策。曽長官便差莊客人等,將了鋤頭、鉄鍬,去村中掘下□坑數十處,上而虚浮上蓋,四下里埋伏了軍兵,只等敵軍來到,又去曽頭市北路,也掘下十數處陷坑。比及宋江軍馬起行時,吳用預先暗使時遷又去打聽。數日之間,時遷回來,報説:曾頭市寨南寨北,盡都掘下陷坑,不計其數,只等俺軍馬到來。吳用見説大笑。道:不足爲奇。引軍前進,來到曾頭市相近。此時日午時分,前隊望見一騎馬來,項帶銅鈴,尾拴雉尾,馬上一人,青巾白袍,手執短鎗,前隊望見,便要追趕。吳用止住,便教軍馬就此下寨,四面掘了濠塹,下了鉄蒺藜。
傳令下去,教五軍各自分投下寨,一般掘下濠塹,下了蒺藜,一住三日,不出交戰。吳用再使時遷扮作伏路小軍,去曾頭市寨中,探聽他不出何意。所有陷坑,暗暗地記着,有幾處離寨多少路遠,總有幾處。時遷去了一日,都知備細,暗地使了記號,回報軍師。次日,吳用傳令,教前隊步軍各執鉄鋤,分作兩隊,又把糧車一百有餘,裝載蘆葦乾柴,藏在中軍。當晚傳令與各寨諸軍頭領,來日巳牌,只聽東西兩路步軍先去打寨,再教攻打曾頭市。北寨的楊志、史進,把馬軍一字兒擺開,如若那邊揺鼓揺旗,𮓡張聲勢,切不可進。吳用傳令已了。再説曾頭市史文恭,只要引宋江軍馬打寨,便着他陷坑。寨前路狹,待走那里去。次日巳牌,只聽得寨前砲嚮,追兵大隊都到南門。次後,只見東寨邊來報道:一個和尚輪着鉄禪杖,一個行者舞起雙戒刀,攻打前後。
史文恭道:這兩個必是梁山洎魯智深、武松。猶恐有失,便分人去幫助曾魁。只見西寨邊又來報道:一個長髯大漢,一個虎面賊人,旗號上冩着美髯公朱仝、插翅虎雷横,前來攻打甚急。史文恭聽了,又分撥人去幫助曾索。又聽得寨前砲嚮,史文恭按兵不動,只要等他入來,塌了陷坑,山後伏兵齊起。接應捉人。這里呉用却調馬軍,從山背後雨路抄到寨前。前面步軍只顧看寨,又不敢去。兩邊伏兵都擺在寨前。背後吳用軍馬趕來,盡數逼下坑去。史文恭却待出來,吳用鞭稍一指,軍寨中鑼嚮,一齊推出百餘輛車子來,盡數把火點着,上面蘆葦乾柴,硫黃熖硝,一齊着起,烟火迷天。比及史文恭軍馬出來,盡被火車横攔當住,只得回避,急待退軍。公孫勝早在陳中揮劍作法,借起大風,刮得火熖捲入南門,早把敵樓排栅盡行燒毁。
已自得勝,鳴金收軍,四下里入寨。當晚權歇。史文恭連夜修整寨門,兩下當住。次日,曾塗對史文恭計議道:若不先斬賊首,難以追滅。分付教師史文恭牢守寨栅。曾塗率領軍兵,披挂上馬,出陣搦戰。怎生打扮?頭戴金盔,身披鉄鎧,□繫𬗇縧,坐騎快馬,彎弓插箭,體挂緋袍,脚踏寶鐙,手然鋼鎗。當日曾塗上馬飛出陣來。宋江在中軍聞知曽塗搦戰,帶領吕方、郭盛,相隨,出到前軍,門旗影裏,看見曾塗心懷舊恨,用鞭指道:誰與我先捉這厮!報徃曰之讎,消向者之恨。小温侯呂方拍坐下馬,挺手中方天盡戟,直取曽塗,兩馬交鋒,軍器並舉,鬥到三十合已上,郭盛在門旗下看見兩個中間將及輸了一個。原來呂方本事迭不得曾塗,三十合已前,兀自抵敵得住;三十合已後,戟法亂了,只辨得遮架躱閃。
郭盛只恐呂方有失,便驟坐下馬,撚手中方天畫戟,飛出陣來,夾攻曾塗。三騎馬在陣前絞做一團。原來兩枝戟上都捨着金錢豹尾。吕方、郭盛要捉曾塗,兩枝戟,齊舉、曾塗眼明,便用鎗只一撲,却彼兩條豹尾,攪住朱纓,奪扯不開。三個冬要掣出軍罨使用。
小李廣、花榮在陣中看見,恐怕輸了兩個,便縱馬出來,左手拈起雕弓,右手急取鈚箭,搭上箭,拽滿弓,望着曾塗射來。這曾塗却好掣出鎗來,那兩枝戟兀自攪做一團。説時遲,那時疾,曾塗掣鎗便望呂方項根搠來。花榮箭早先到,正中曾塗左臂,翻身落馬,頭盔倒卓,兩脚鐙空。吕方、郭盛雙戟並施,曾塗死於非命。
十數騎馬軍飛奔回來,報知史文恭,轉報中寨。曾長官聽得大哭,有詩爲証:拍馬横□要出尖,當場挑戰勢翩翩。不知暗計雕翎箭,一命悠悠赴九泉。
只見傍邊惱犯了一個壯士曾昇,武藝絶高,使兩口飛刀,人莫敢近。當時聽了大怒,咬牙切齒,喝教:備我馬來,要與哥哥報仇。曾長官攔當不住,全身披挂,綽刀上馬,直奔前寨。史文恭接着勸道:小將軍不可輕敵。宋江軍中智勇猛將極多,若論史某愚意,只宜堅守五寨,暗地使人前徃凌州,便教飛奏朝延,調兵選將,多撥官軍,分作兩處征勦,一打鿄山泊,一保曾頭市,令賊無心戀戰,必欲退兵,急奔回山。那時史某不才,與汝弟兄一同追殺,必獲大功。説言米了,北寨副教師蘇定到來,見説堅守一莭,便道:梁山泊吳用那厮詭計多謀,不可輕敵,只宜退守,待救兵到來,從長商漾。曾昇叫道:殺我親兄,此冤不報,更待何時?直等飬成賊勢,退敵則難。史文恭、蘇定阻當不住。
曾昇上馬,帶領數十騎馬軍,飛奔出寨搦戰。宋江聞知,傳令前軍迎敵。當時秦明得令,舞起狼牙棍,正要出陣,□這曾昇,只見黑旋風李逵,手揩板斧,直奔軍前,不問事由,搶出垓心。對陣有人認的,説道:這個是梁旋風李逵。曾昇見了,便叫放箭。原來李逵但是上陣,便要脱膞,□得□克李袁蠻牌遮護,此時獨自搶來,被曽昇一箭,腿上正着,身如泰山,倒在地下。曾昇背後馬軍齊搶過來。宋江陣上秦明、花榮飛馬向前死救,背後馬麟、鄧飛、呂方、郭盛,一齊接應歸陣。曾昇見了宋江陣上人多,不敢再戰,以此領兵還寨。宋江也自收軍駐札。
次日,史文恭、蘇定只是主張不要對陣,怎柰得曾昇催併道:要報兄仇。史文恭無奈,只見披挂上馬,那疋馬便是先前奪的叚景住的千里龍駒、照夜王獅子馬。宋江引諸將擺開陣勢,迎敵對陣。史文恭出馬,怎生打扮?頭上金盔曜光,身披鎧賽冰霜,坐騎千里龍駒馬,手執朱纓丈二鎗。斯時史文恭出馬,横殺過來。宋江陣上秦明要奪頭功,飛奔坐下馬來迎。二騎相交,軍器並舉,約閉二十餘合,秦明刀怯,望本陣便走。史文恭奮勇赴來,神鎗到處,秦明後腿股上早着倒,攧下馬來。呂方、郭盛、馬麟、鄧飛四將齊出死命來救。雖然救得秦明軍兵,拆了一陣,收回敗軍,離寨十里駐扎。宋江叫把車子載了秦明,一面使人送回山寨將息。再與吳用商量,教取大刀關勝、金鎗手徐寧,并要單廷珪、魏定國四位下山,同來恊助宋江。
自己焚香祈禱古十一課。吳用看了卦象,便道:雖然此處可破,今夜必主有賊。
兵入寨。宋江道:可以早作准備。吳用道:請兄長放心,只顧傳下號令,先去報與三寨頭領,今夜起東西二寨,便殺觧珍在左,觧寶在右,其餘軍馬,各於四下里□伏已定。是夜天晴月白,風靜雲閒。史文恭在寨中對曾昇道:賊兵今日輸了兩將,必然懼怯,乘虚正好劫寨。曾昇見説,便教請北寨蘇定,南寨曾密,西寨曾索,引兵前來,一同劫寨。二更左側,潜地出哨,馬摘鸞鈴,人披軟戰,直到宋江中軍寨内。見四下無人,刼着空寨,急叫中計,轉身便走,左手下撞出兩頭蛇觧珍,右手下撞出雙尾蝎觧寶,後而便是小李廣、花榮,一發趕上曾索,在黑地裏被觧珍一銅義□,於馬下放起火來,後寨發喊,東西兩邊進兵,攻打寨栅,混戰了半夜,史文恭奪路得回。曾長官又見折了曾索,煩惱倍增。
次日,請史文恭冩書投降。史文恭也有八分懼怯,隨即字書,速差一人賫幣,直到宋江大寨。小校報知曾頭市有人下書。宋江傳令,教喚入來。小校將書呈上。宋江拆開看時,寫道:曾頭市主曽弄□首再拜宋公明統軍頭領麾下。日昨小男倚仗一時之勇,悞有月犯虎威。向日天王率衆到來,理合就當歸附,奈何無端部卒,施放冷箭,更兼奪馬之罪,雖百口何辭?原之,實非本意。今頑犬已亡,遣使講和,如蒙罷戰休兵,將原奪馬疋,盡數納還,更賫金帛,犒勞三軍,此非虚情,免致兩傷。謹此奉書,伏乞照察。宋江看罷來書,心中大怒,扯書駡道:殺我兄長,焉肯千休!只待洗蕩村坊,是我本願。下書人俯伏在地,凛顫不已。吳用慌忙勸道:兄長差矣!我相爭皆爲氣家,差人下書講和,豈爲一時之忿,以失大義□即便冩回書,取銀十兩,賞了來使,回還本寨。
將書呈上。曾長官與史文恭拆開看時,上面冩道:梁山泊主將宋江手書,回覆曾頭市主曾弄帳前。國以信而治天下,將以勇而鎮外邦。人無禮而何爲,財非義而不取。梁山泊與曽頭市自來無讎,各守邊界。奈緣爾將行一時之惡,惹數載之冤,若要講和,便須發還二次原奪馬疋,并要奪馬兇徒郁保四犒勞軍士金帛。忠誠旣萬,禮數休輕,如或更變,别有定奪。草草具陳,情照不宣。
曾長官與史文恭看了,俱各警憂。
次日,曾長官又使人到李大哥動,無不怪人意者,來言説:若肯講和,各請一人質當。宋江不肯,吳用便道:無傷。隨即便差時遷、李逵、樊瑞、項充、李衮五人前去爲信。臨行時,吳用叫過時遷,附耳低言:如此如此,休得有悞。不説五人去了。却説關勝、徐寧、單廷珪、魏定國到了,當時見了衆人,就在中軍扎駐。
且説時遷引四個好漢來見曾長官。時遷向前説道:奉哥哥將令,差時遷引李逵等四人前來講和。史文恭道:吳用差遣五個人來,必然有謀。李逵大怒,揪住史文恭便打。曾長官慌忙勸住時遷道:李逵雖然粗鹵,却是俺宋公明哥哥心腹之人,特使他來,休得疑惑。曾長官終心只要講和,不聽史文恭之言,便叫置酒相待,請去法華寺寨中安歇。揆五百軍人,前後□同郁保四來宋江大寨講和。二人到□□不見了,隨後將原奪二次馬疋,并金帛一車,送到大寨。宋江看罷道:這馬都是後次奪的,正有先前叚景住送來那疋千里白龍駒、照夜玉獅子馬,如何不見將來?曾昇道:是師父史文恭乘坐着,以此不曾將來。宋江道:你疾忙快冩書去,教早早牽那疋馬來還我。曾昇便寫書叫從人還寨討這疋馬來。
史文恭聽得,回道:别的馬將去不吝,這疋馬却不與他。從人徃復,走了幾遭,宋江定死要這疋。若還定要我這疋馬時,着他便退軍,我便送來還他。宋江聽得這話,便與吳用啇議,然未决。
忽有人來報道:青州、凌州兩路有暗,傳下號令,就差關勝、單廷珪、魏定國去迎青州軍馬,花榮、馬麟、鄧飛去迎凌州軍馬,暗地叫出郁保四來,用好言撫恤他,十分恩義相待,説道:你若背建這場功勞,山寨裏也教你做個頭領。奪馬之讎,拆箭爲誓,一齊都罷。你若不從曾頭市,破在旦夕,任從你心。郁保四聽言,情願投拜從命。帳下吳用受計與郁保四道:你只做私迯還寨,與史文恭説道:我和曾昇去宋江寨中講和,打聽得真實了。如今宋江大意只要賺這疋千里馬,實無心講和,若還與了他,必然𮋒變。如今聽得青州、凌州兩路救兵到了,十分心慌,正好乘勢用計,不可有悞。他若信從了,我,自有處置。郁保四領了言語,直到史文恭寨裏,把前事具□一遍。史文恭引了郁保四來見曾長官,備説宋江無□□和,可以乘勢刼他寨栅。
曾長官道:我那曾昇當在那里,若還翻變,必然被他殺害。史文恭道:打破他寨,好歹救了。今晚傳令與各寨盡數都起,先刼宋江大寨,如斷去蛇首,衆賊無用,回來,却殺李逵等五人未遲。曾長官道:教師可以善用良計。當下傳令與北寨蘇定、東寨曾魁、南寨曾密,一同劫寨。
郁保四却閃來法華寺大寨内,看了李逵等五人,暗與時遷走透這個消息。
再説宋江、吳用説道:未知此計若何?吳用道:如是郁保四不便,是中俺之計。他若今晚來刼我寨,我等退伏兩邊,却教曾智深、武松引步軍殺入他東寨,朱仝、雷横引步軍殺入他西寨,却令楊志、史進引馬軍截殺北寨。此名番犬伏窩之計,百發百中。
當晚却説史文恭帶了蘇定、曾密、曾魁,盡數起發。是夜月色朦朧,星辰昏暗,史文恭、蘇定當先,曾密、曾魁押後,馬摘鸞鈴,人披軟戰,盡都來到宋江總寨。只見寨門不關,寨内並無一人,又不見此動靜。情知中計,即便回身,急望本寨去時,只見曾頭市裏難鳴砲嚮,却是時遷扒去法華寺鐘樓上,撞起鐘來,聲嚮爲號,東西兩門火砲齊嚮,喊聲大舉,正不知多少軍馬殺將入來。却説法華寺中李逵、樊瑞、項充、李衮,一齊發作,殺將出來。史文恭等急回到寨時,尋路不見。曾長官見寨中大鬧,又聽得梁山泊大軍兩路殺將入來,就在寨裏自縊而死。曾密逕奔西塞,被朱仝一朴刀搠曽魁,要奔東寨時,亂軍中馬踏爲泥。蘇定死命奔出北門,都有無數陷坑。背後魯智深、武松趕殺將來,前逢楊志、史進,亂箭射死蘇定,後頭撞來的人馬,都攧入陷坑中去,重重疊疊,陷死不知其數。
宋江衆將得勝,在曾頭市捲殺,八面殘兵,擄掠財物。有詩爲証:可怪曾家事不諧,投降特地貢書來。宋江要雪天王恨,半夜驅兵捲殺來。
且説史文恭得這千里馬行得快,殺出西門,落荒而走。此時黑霧遮天,不分南北,約行了二十餘里,不知何處。只聽得樹林背後一聲鑼嚮,撞出四五百軍來。當先一將,手提桿棒,望馬脚便打,那疋馬是千里龍駒,見棒來時,從頭上跳過去了。史文恭正走之間,只見陰雲冉冉,冷氣颼颼,黑霧漫漫,狂風颯颯,虚空中一人當住去路。史文恭疑是神兵,勒馬便回。東西南北四邊,都是晁蓋陰魂纏住。史文恭再回舊路,却撞着浪子燕青,又轉過玉麒麟盧俊義來,喝一聲:強賊,待走!那里去腿股上只一朴刀,搠下馬來,便把繩索綁了,觧投曾頭市來。燕青牽了那疋千里龍駒,逕到大寨。宋江看大喜,仇人相見,分外眼明,心中一喜一怒,喜者得盧員外見功,怒者恨史文恭射殺晁天王,冤仇未曾報得,先把曾昇就本處斬首。
曾家一門老少,盡數不留。抄擄到金銀財寶,米麥糧食,盡行裝載上車,回梁山泊,給散各部頭領,犒賞三軍。且説□勝領軍殺□青州軍馬,花榮領兵殺散凌州軍馬,都回來了。大小順領,不缺一個,又得了這疋千里龍駒、照夜玉獅子馬,其餘物件,𥁞不必説。陷車内囚了。
史文恭,便收拾軍馬,回梁山泊來。所過州縣村坊,並無侵擾。回到山寨,忠義堂上,都來參見晁蓋之靈。宋江傳令,教聖手書生蕭讓作了祭文,令大小頭領人人挂孝,個個舉哀,將史文恭剖腹剜心,享祭晁蓋已罷。宋江就忠義堂上,與衆弟兄商樣,立梁山泊之主。吳用便道:兄長爲尊,盧員外爲次,其餘衆弟兄各依舊位。宋江道:向者晁天王遺言,但有人捉得史文恭者,不揀是誰,便爲梁山泊之主。今日盧員外生擒此賊,赴山祭獻晁兄,報仇雪恨,正當爲尊,不必多説。盧俊義道:小弟德薄才疏,怎敢承當此位?若得㞐末,尚自過分。宋江道:非宋某多謙,有三件不如員外處。第一件,宋江身材黑矮,貌拙才疏,員外堂堂一表,凛凛一軀,有貴人之相。第二件,宋江出身小吏,犯罪在迯,感蒙衆弟兄不弃,暫㞐尊位。
員外出身豪傑之子,又無至惡之名,雖然有此凶險,累蒙天祐,以免此禍。
第三件,宋江文不能安邦,武又不能附衆,手無縛鷄之力,身無寸箭之功。員外力敵萬人,通今博古,天下誰不望風而降?尊兄有如此才德,正當爲山寨之主。他時歸順朝廷,建功立業,官爵陞遷,能使弟兄們盡生光彩。宋江主張已定,休得推托。盧俊義恭謙拜於地下,説道:兄長枉自多談,盧某寧死,實難從命。吳用勸道:兄長爲尊,盧員外□人皆所伏。兄長若如是再三推讓,恐冷了衆人之心□。吴用已把眼視衆人,故出此語。只見黑旋風李逵大叫道:我在江州捨身𢬵命,跟將你來。衆人都饒讓你一步,我自天也不怕你,只管譲來讓去做甚鳥?我便殺將起來,各自散火。武松見吳用以目示人,也發作叫道:哥哥手下許多軍官,受朝延誥命的,也只是讓哥哥,他如何肯從别人?
劉唐便道:我們起初七個上山,那時便有讓哥哥爲尊之意,今日却要譲别人。魯智深大叫道:若還兄長推讓别人,酒家們各自都散。
宋江道:你衆人不必多説,我自有個道理,盡天意,看是如何方可定。
吳用道:有何高見,便請一言。宋江道:有兩件事。正是:教:梁山泊又惹一場灾禍。直教天罡盡數投忠義,地煞齊臨水滸來。畢竟宋江説出那雨件事來,且聽下回分觧。
李卓吾曰:要知宋江之譲,只爲中心有愧于盧俊義耳,非真讓也,原與吳用妝成局面,了却此件。不然,其中可譲者儘多,何急急譲此一人哉?平白地引誘他上山,到底良心過不去也。李卓吾先生批評忠義水滸傳卷之六。
水滸傳,施耐庵、羅貫中。原作已進入公有領域。文本來自維基文庫,維基文庫整理的標點、註釋等按 CC BY-SA 4.0 許可使用;本站把它改成分章網頁,繁體版保留維基文庫原文用字,站內的說明文字由 OpenCC 轉成繁體,本頁同樣按 CC BY-SA 4.0 發佈。本站與維基文庫無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