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風一首:
罡星飛出東南角,四散奔流遶寥廓。
徽宗朝内長英雄,弟兄聚會梁山泊。
中有一人名燕青,花繡遍身光閃爍,
鳳凰踏碎玉玲瓏,孔雀斜穿花錯落。
一團俊俏真堪誇,萬種風流誰可學。
錦體社内奪頭籌,東嶽廟中相賽博。
功成身退避嫌疑,心明機巧無差錯,
世問無物堪比論,金風未動蟬先覺。
話説這一篇詩,單道着燕青。他雖是三十六星之末,果然機巧心靈,多見廣識,了身達命,都强似那三十五箇。當日燕青禀宋江道:小乙自幼跟着盧員外,學得這身相撲,江湖上不曽逢着對手。今日幸過此機會,三月二十八日又近了,小乙並不要帶一人,自去獻臺上,好歹攀他攧一一交。若是輸了攧死,永無怨心。倘或嬴時,也與哥哥增些光彩。這日必然有一場好鬧,哥哥𨚫使人救應。宋江説道:賢弟聞知那人身長一丈,貌若金剛,𦀑有千百斤氣力。你這般瘦小身材,總有本事,怎地近傍得他?燕青道:不怕他長大身材,只恐他不着圇套。常言道:相撲的有力使力,無力鬥智。非是燕青敢説口,臨機應變,看景生情,不到的輸與他。那呆漢盧俊義便道:我這小乙端的自小學成好一身相撲,隨他心意,叫他去。
至期盧某自去接應他回來。宋江問道:幾時可行?燕青答道:今日見三月二十四日了。來日拜辭哥哥,下山,路上略宿一宵。二十六日趕到廟上。二十七日在那里打採一日。二十八日𨚫好和那厮放對。當日無事。次日,宋江置酒與燕青送行。衆人看燕青時,打扮得村村朴朴,將一身花綉,把納襖包得不見,扮做山東貨兒,腰裏插着一把串鼓兒,挑一條都笑。宋江道:你旣然裝做貨郎擔兒,你且唱箇山東貨郎轉調歌與我衆人聽。燕青一手燃串鼓,一手打板,唱出貨郎太平歌,與山東人不差分毫來去。衆人又笑。酒至半酣之後,燕青辭了衆頭領下山,過了金沙灘,取路望泰安州來。有詩爲証:驍勇燕青不可板,當場鐵撲有機關。欲尋敵手相論較,特地驅馳上泰山。
當日天晚,正待要尋店安歇,只聽得背後有人叫道:燕小乙哥等我一等。燕青歇下擔子,看時,却是黑旋風李逵。燕青道:你趕來,怎地?李你相伴我去荆門鎮走了兩遭。我見你獨自箇來,放心不下,不曾對哥哥説知,偷走下山,特來幫你。燕青道:我這里用你不着,你快早早出去。李逵焦燥起來,説道:你便是真箇了得的好漢,我好意來升仦,你道翻成惡意,我却偏鳥要去。燕青尋思,怕壞了義氣,便對李逵説道:和你去,不爭那里聖帝生日,都有四山五嶽的人聚會,認的你的頗多。你依的我三件事,便和你同去。李逵道:依得。燕青道:從今路上,和你前後各自走一覺,到客石裏,入得店門,你便目不要出來。這是第一件了。弟二件,到得廟上客店裏,你只推病,把被包了頭臉,假做打齁腄便不要做幣。
第三并當日廟上,你俟在作人中㸔爭交時,不要大驚小怪。大哥依得麽?李達近有其難,慶都依你。便了。
當晚兩箇投客店安歇。
次日五更起來,還了房錢,同行到前面打火吃了飯。燕青道:李大哥,你先走半里,我隨後來也。那條路上只見燒香的人來作不絶,多有講説任原的本事,兩年在泰嶽無對,今年弘經三年了。燕青聽得,有在心裏。
申牌時候將近廟上,傍邊衆人都立定脚,仰面在那里看。燕青歇下擔兒,分聞人叢,也挨向前看時,只見兩條紅標柱,恰似坊巷牌額一般相似,上立一面粉牌,寫道:泰原相幞擎天柱。任原。傍邊兩行小字道:拳打南山猛虎,脚踢北海蒼龍。燕青看了,便扯匾擔將脾打得粉碎,也不説甚麽。再𢪢了擔兒,望廟上去了。看的衆人,多有妤事的飛報任原,説今年有劈牌放對的。且説燕青前面迎着李逵,便來尋客店安歇。原來廟上好生𤍠闊,不筭一百二十行經商買賣,只客店也有一千四五百家,延接天下香官,到菩薩聖節之時,也没安着人獻。許多客店都歇滿了。燕青、李逵只得就市稍頭賃一所客店安下,把擔子歇了,取一牀夾被,教李逵睡着。店小二來問道:大哥是山東貨郎,來廟上趕趁,怕敢出房錢不起?
燕青打着鄉談説道:你好小覷人,一間小房伯得多少,便比一間大房錢没處去了。别人出多少房錢,我也出多少還你。店小二道:火哥休怪,正是要緊的日脚,先説得明白最好。燕青道:我自來攸買賣,倒不打緊,那里不去歇了。不想路上撞見了這箇鄉中親戚,見患氣病,因此只得要討仰店中歇,我先奥你五。貫銅錢,央及你就鍋中替我安排些茶飯,臨起身,一發酬謝你。小二哥接了銅錢,自去門前安排茶做,不在話下。有詩爲證:李逵平昔性剛强,相伴燕青上廟堂。只恐途中閑惹事,故令推病卧枯牀。
没多時候,只聽得店門外熱鬧二三十條大漢,走入店裏來,問小二哥道:劈牌定對的好漢,在那房裏安歇?店小二道:我這里没有。那夥人道:都説在你店中。小二哥道:只有兩眼房,空着一眼,一眼是筒,山東貨郎扶着一箇病漢賃了。那一夥人道:正是那筒貨郎兒劈牌定對。店小二道:休道别人取笑,那貨郎兒是一箇小小後生,做得甚用?那夥人齊道:你只引我們去張一張。店小二指道:那隔落頭房裏便是。衆人來看時,見緊閉着房門,都去窒子眼裏張時,見裏而牀上兩箇人邶厮抵腄着衆人縛思不下數。内有一箇道:旣是敢來勞牌,要做天下對手。不是小可的人,怕人筭他,以定是假裝做害病的。衆人道:正是了,都不要猜,醉期便見,不到黄昏,前後店裏何止三二十夥人來打聽。
分説得店小二口唇也破了。當晚搬飯與二人吃。只見李達從被窩襄鑽出頭來。小二哥見了吃一驚,叫聲:阿也!這箇是爭交的爺爺了。燕青道:爭交的不是他,他自病患在身,我便是逕來爭交的。小二哥道:你休要騰我,我看任原吞得你在肚裏。燕青道:你休笑我,我自有法度,教你們大笑。一場回來,多把利物賞你。小二哥看他雨箇吃了晚飯,收了碗碟,自去厨頭洗刮,心中只是不信。
次日,燕青和李達吃了些早飯,分付道:哥哥,你自拴了房門高腄。
燕青𨚫隨了衆人來刊岱嶽廟裏看時,果然是天下第一。但見廟居岱嶽山,道訖作爲山嶽之至尊,乃萬神之領袖。山頭伏檻,直望見弱水蓬萊;絶頂舉松,盡都是密雲薄霧。樓臺森聳,疑是金烏展翅飛來;殿角稜層,定覺玉兔騰身走到。雕梁畫棟,碧瓦朱檐,鳳扉亮槅映黄紗,龜背綉簾垂錦帶。遥觀聖像,九旒冕,舜目堯眉;近睹神顔,衮龍袍湯肩禹背。九天司命芙蓉冠,掩映𦀮樂衣;炳靈聖公赭黄袍,偏稱藍田帶。左侍下玉簪珠履,右侍下紫綬金章。闔殿威嚴,護駕三千金甲將,兩廊勇猛,勤王十萬鐵衣兵。五嶽樮相接東宫,仁安殿緊連北闕。蒿里山下判官分七十二司;白騾廟中土神,按二十四氣,管火池鐵面太尉,月月通靈,掌生死,五道將軍,年年顯聖。御香不斷,天神飛馬報丹書。
祭祀依時殿祥雲杳靄,正陽門瑞氣盤旋。萬民朝拜碧霞君,四遠歸依仁聖帝。當時燕青遊翫了一道,𨚫出草參亭,參拜了四拜門。饒香的道:這相撲任教師在那里歇?便有好事人説,在迎恩橋下那箇大客店裏,便是他教着三二百箇上足徒弟。燕青聽了,逕來迎恩橋下看時,見橋邊欄杆子上坐着二三十箇相撲子弟,面前遍插鋪金旗牌,錦繡帳額,等身靠背。燕青閃入客店裏去,看見任原坐在亭心上,真乃有揭諦儀容,金剛貌相,坦開胸脯,顯存孝打虎之威;側坐胡牀,有霸王拔山之勢。在那里看徒弟相撲數内有人認得燕青,曾劈牌來,暗暗報與任原。只見任原跳將起來,煽着膀了,口裏説道:今年那箇合死的出店門。聽得裏而都笑,急回到自己下處,安排此酒食,與李逵同吃了一回。
李逵道:這們睡,悶死我也。燕青道:只有今日一晚,明日便見雌雄。聽得一泒鼓樂響,乃是廟上衆香官與聖帝上壽。四更前後,燕青、李逵起來,問店小二:先討湯洗了面,梳光了頭,脱去了裏面納澳,下面牢拴了𦄁盞護膝區扎起了熟級水褌,穿了多耳麻鞋,上穿汗衫,搭膊縈了腰兩筒。吃了早飯,叫小二分付道:房中的行李,你與我照管。店小二應道:並無失脱,早早得勝回來。只迢小客店裏也有三二十箇燒香的,都對燕青道:後生你性命。燕青道:當下小人喝采之時,衆人可與小人奪些利物。衆人都當有先去了的。李逵道:我帶了這兩把板斧去也好。燕青道:這箇𨚫使不得,被人看破,悞了大事。
當時兩箇雜在人隊裏,先到廊下做一塊兒,伏了。那日焼香的人具,乃亞肩疊背,惹大一箇東嶽廟,一涌便滿了。屋脊梁上都是看的人,朝着嘉寧殿扎縛起山橺,棚上都是金銀器皿、錦繡叚疋,門外佺着五頭駿馬,全副鞍轡。知州禁住焼香的人,看這當年相撲獻聖,一箇年老的部署,拏着竹批,上得獻臺。參神已罷,便請今年相撲的對子出馬爭交。説言未了,只見人如潮涌,却早十數對哨棒過來,前面列着四把繡旗。那任原坐在轎上,這轎前轎後二二十對花胳膊的好漢,前遮後擁,來到獻臺上。部署請下轉來,開了幾句温暖的呵會。任原道:我兩年到岱嶽,奪了頭籌,白白拿了若干利物,今年必用脱膊。説罷,見一箇拿水桶的上來,任原的徒弟都在獻臺邊一𨗷遭都密密地立着。
且説任原先觧了𦞂膊,除了巾幘,虚籠着蜀錦襖子,喝了一聲:參神喏!受了兩口神水,脱下錦襖。百十萬人齊喝一聲采!看那任原時,怎生打扮?頭綰一窩穿心紅角子,腰繫一條絳羅翠袖,三串帶兒,拴十二箇玉蝴蝶牙子扣兒。主腰上排數對金鴛鴦誓慴襯衣,贊膝中有銅𬙔銅袴,紙膲内有鐵片鐵環,扎腕牢拴,踢鞋緊繫,世間架海擎天柱,嶽下降魔斬將人。那部署道:教師兩年在廟上,不曾有對手,今年是第三番了。教師有甚言語,安覆天下衆香官?任原道:四百座軍州,七千餘縣治,好事香官,恭敬聖帝,都助將利物來。任原兩年白受了,今年辭了聖帝還鄉,再也不上山來了。東至日出,西至日没,兩輪日月,一合乾坤,南及南蠻,北濟幽燕,敢有和我爭利物的麽?説爲未了,燕青納出來,着兩邊人的肩臂,口中叫道:有有!
從人背上,直飛搶到獻臺上來。衆人齊發聲喊。那部署接着問道:漢子,你姓甚名誰?那里人氏?你從何處來?燕青道:我是山東張貨郎,特地來和他爭利物。那部署道:漢子性命只在眼前,你省得麽?你有保人也無?燕青道:我是保人,死了要誰償命?部署道:你且脱膊下來㸔。燕青除了頭巾,光光的梳着箇角兒,脱下草鞋,赤了。雙脚蹲在獻臺,一邊解了腿綳護膝,跳將起來,把布衫脱將下來,吐箇架子。則見廟裏的看官,如攪海翻江相似,送頭價喝采。衆人都果了。
任原看了他這花繡,急健身材,心裏倒有五分怯他。殿門外月臺上,本州太守坐在那里彈壓前後皂衣公吏,環列七八十對。隨卽使人來叫燕青下獻臺,直到面前。太守見了他逭身花繡,一似玉亭柱上銷者軟翠,心中大喜,問道:漢子,你是那裏人家?因何到此?燕青道:小人姓張,排行第一,山東萊州人氏。聽得任原溺天下人相撲,特來和他爭交。知州道:前面那疋全副裟馬,是我出的利物,把與任原。山械上應有物件,我主張分一半與你,你兩箇分了罷。我自擡舉,這利物到不打緊,只要攧翻他,教衆人取笑。閻一聲喝采。知州道:他是金剛般一條大漢,你敢近他不得?燕青道:死而無怨。再上獻臺來,要與任原定對。部署問他先要了文書,懍中取出相撲社條,讀了一遍,對燕青道:你省得麽?
不許暗筭。燕青冷笑道:他身上都有准備,我單單只這箇水棍兒,暗筭他甚麽?知州又叫部署來分付道:這般一箇漢子,俊悄後生,可惜了,你去與他分了這撲。部署隨卽上獻臺,又對燕青道:漢子,你留了性命還鄉去,我與你分了這撲。燕青道:你好不曉事,知是我羸我輸。衆人都和起來。只見分開了數萬香官,兩邊排得似魚鱗一般,廊廡屋脊,十也都坐滿,只怕遮着了這對相樸。任原此時有心,恨不得把燕青丢去九霄雲外,跌死了他。部署道:旣然你兩箇要。相撲今年且賽這對獻聖,都要小心着,各各在意。淨淨地獻臺上只三箇人,此時宿霧盡收,旭日初起,部署拏着竹批,兩箇分付已了,叫聲:看撲!這箇相撲,一來一往,最要説得分明,説時遲,那時疾,正如空中星移雷掣相似,些見遲慢不得。
當時燕青做一塊,見蹲在右邊,任原先在左邊立箇門户。燕青則不動憚。初時獻臺上各占一半,中間心裏合交。任原見燕青不動憚,看看逼過右邊來,燕青只瞅他下三面。任原暗忖道:這人必來筭我下三面,你看我不消動手,只一脚踢這厮下獻臺去。有詩爲証:百萬人中較藝强,輕生捐命等尋常。試看兩虎相吞啖,必定中間有一傷。
任原看看逼將入來,虚將左脚賣箇破綻。燕青叫一聲:不要來!任原邦待奔他,被燕青去任原左脅下穿將過去。任原性起,急,轉身又來拿燕青祔燕青虚躍一躍,又在右脅下鑽過去。大漢轉身,終是不便。三換換得脚步亂了。燕青却捨將入去,用右手拇住任原,探左手插入任原交襠,用肩脾頂住他胸脯,把任原直托將起來,頭重脚輕,借力便旋五旋,旋到獻臺邊,叫一聲:下去!把任原頭在下,脚在上,直攛下獻臺來。這一樸名換做鶉鴿旋。數萬香官看了,齊聲喝采。那任原的徒弟門見𢷧翻了他師父,先把山棚拽倒,亂槍了利物。衆人亂喝打時,那二三十徒弟搶入獻臺來,知州那里治押得住?不想傍邊惱犯了這箇太歲,却是黑旋風李逵,看見了,睜圓怪眼,倒竪虎鬚,面前别無器械。
便把杉剌子拖葱般㧞斷,拏兩條杉木在手,直打將來。香官數内,有人認得李逵的,説將出名姓來。外面做公的人,齊入廟裏,大叫道:休教走了梁山泊黑旋風。那知州聽得這話,從頂門上不見了三魂,脚底下疏失了七嵬,便投後殿走了。四下里的人涌,併圍將來。廟裏香官各自奔走。李逵看任原時,跌得昏彙,倒在獻臺邊,口内只有些游氣。李逵揭塊石板,把任原頭打得粉碎。兩箇從廟裏打將出來,門外弓箭亂射入來。燕青、李逵只得扒上屋去,揭瓦亂打。不多時,只聽得廟門前喊熬大舉,有人殺將入來。當頭一箇頭領白范陽氈笠,見身穿白叚子襖,胯口腰刀,挺條朴刀。那漢是北京玉麒麟𭾊俊義,後面帶着史進、穆弘、魯智深、武松、解珍、解寶七條好漢,引一千餘人,殺開廟門,入來策應。
燕青、李逵見了,便從屋上跳將下來,跟着大隊便走。李逵又去客店裏拿了雙斧,趕來厮殺。這府裏整點得官軍來時,那夥好漢已自去得遠了。官兵已知梁山泊人衆難敵,不敢來追趕。却説盧俊義便叫收拾李逵回去。行了半日,路上又不見了李逵。盧俊義又笑道:正是招灾惹禍,必須使人尋他上山。穆弘道:我去尋他回寨。盧俊義道:敢好!且不説盧俊義引衆還山。
却説李逵手持雙斧,直到壽張縣。當日午衙方散,李逵來到縣衙門口,大叫:入來!梁山洎黑旋風爹爹在此!赫得縣中人手脚都麻木了,動憚不得。原來這壽張縣貼着梁山洎最近,若聽得黑旋風李逵。五箇字,端的醫得小兒夜啼驚哭,今日親身到來,如何不怕?當時李逵逕去知縣椅子上坐了,口中叫道:着兩箇出來説話,不來時便放火。廊下房内衆人商量,只得着幾箇出去答應,不然怎地得他去?數内兩箇吏員出來,廳上拜了四拜,跪着逍:頭領到此,必有指使。李逵道:我不來打攬你縣裏人,因往這里經過閑耍一遭,請出你知縣來,我和他厮見。兩箇去了,出來圓話道:知縣相公,却纔見頭領來,開了後門,不知走往那里去了。李逵不信,自轉入後堂房裏來尋,𨚫見有那幞頭衣衫匣子在那里放着。
李逵扭開鎖,取出幞頭插上,展角將來帶了,把綠袍公服穿上,把角帶繫了。再尋朝靴,換了麻鞋,拿着槐簡,走出廳前,大叫道:吏典人等都來參見。衆人没柰何,只得上去答應。李逵道:我這般打扮也好麽?衆人道:十分相稱。李逵道:你們令史祇候都與我排衙了便去。若不依我,這縣都翻做白地。衆人怕他,只得聚集攂鼓,向前聲喏。李逵呵呵大笑。又道:你衆人内,也着兩箇來告狀。吏人道:頭領在此坐地,誰敢來告狀?李逵道:可知人不來告狀,你這里自着兩箇裝做告狀的來告,我又不傷他,只是取一面笑耍。公更人等商量了一回,只得着兩箇牢子裝做厮打的來告狀。縣門外百姓都放來看。兩箇跪在廳前。這箇告道:相公可憐見他打了小人,那箇告他駡了小人,我𦆵打他。
李逵道:那箇是吃打的?原告道:小人是吃打的。又問道:那箇是打了他的?被告道:他先駡了小人,是打他來。李逵道:這箇打了人的,是好漢,先放了他去,這箇不長進的,怎地吃人打了?與我枷號在衙門前示衆。李逵起身,把緑袍抓扎起,槐簡揣在腰裏,掣出大斧,直看着枷了。那箇原告人,號令在縣門前,方纔大踏步去了,也不脱那衣靴。縣門前看的百姓,那里忍得住笑?正是壽張縣前走過東,走過西,忽聽得一處學堂讀書之聲,李逵揭起簾子走將入去,嚇得那先生跳窗走了。衆學生們哭的哭,叫的叫,跑的跑,躱的躱。李逵大笑出門來,正撞着穆弘。穆弘叫道:衆人憂得你苦,你却在這里。風快上山去,那里由他?拖着便走。李逵只得離了壽張縣,逕奔梁山泊來。
有詩爲證:
牧民縣令古賢良,想是腌賸没主張。
怪殺李逵無道理,琴堂鬧了鬧書堂。
二人渡過金沙灘,到得寨裏,衆人見了李逵這般打扮,都笑。到得忠義堂上,宋江正與燕青慶喜,只見李逵放下綠欄袍,去了雙斧,揺摇擺擺,直至堂前,執着槐簡來拜。宋江拜不得兩拜,把這綠欄袍踏裂,絆倒在地。衆人都笑。宋江駡道:你這厮忒大膽,不曾着我知道,私走下山,這是該死的罪過,但到處便惹起事端。今日對衆兄弟説過,再不飾你。李逵喏喏連聲而退。梁山泊自此人馬平安,都無甚事。每日在山寨中教演栽藝,操練人馬,令會水者上船習學。各寨中添造軍器、衣袍、鎧甲、鎗刀、弓箭、牌弩旗幟,不在話下。
且説泰安州備將前事申奏東京進奏院中,又有收得各處州縣申奏表文,皆爲宋江等反亂搔擾一事。大卿類總啓奏,是日景陽鐘響,都來到待漏院中,伺候早朝,面奏天子。此時道君皇帝有一箇月不曾臨朝視事。當日早朝,正是:三下靜鞭鳴御閣,兩班文武列金堦。聖主臨朝,百官拜罷,殿頭官喝道:有事出班早奏,無事捲簾退朝。進奏院卿出班奏曰:臣院中收得各處州縣累次表文,皆爲宋江等部領賊寇,公然直進府州,劫掠庫藏,搶擄倉廒,殺害軍民,貪厭無足,所到之處,無人可敵,若不早爲勦捕,日後必成大患。伏乞陛下聖鑑。天子乃云:去年上元夜,此寇鬧了京國,今年又往各處騷擾,何况那里附近州郡,我已累次差遣樞密院進兵,至今不見回奏。傍有御史大夫崔靖出班奏曰:臣聞梁山泊上立一面大旗,上書替天行道四字,此是曜民之術。
民心旣伏,不可加兵。卽目遼兵犯境,各處軍馬遮掩不及,若要起兵征伐,深爲不便。以臣愚意,此等山間亡命之徒,皆犯官刑,無路可避,遂乃嘯聚山林,恣爲不道。若降一封丹詔,光祿寺頒給御酒珍羞,差一員大臣,直到梁山泊,好言撫諭,招安來降,假此以敵遼,乓私兩便,伏乞陛下聖鑒。天子云:卿言甚當,正合朕意。便展前太尉陳宗善爲使,賫擎丹詔御酒,前去招安梁山泊大小人數。是日朝散,陳太尉領了詔敕,回家收拾。不爭陳太尉捧詔招安,有分教:千千金戈鐵騎,密布山頭;簇簇戰艦艨艟,平鋪水面。悞冲邪祟,惱犯魔王。正是:香醪翻做燒身藥,丹詔應爲引戰書。畢竟陳太尉怎地去招安宋江,且聽下回分解。
李皂老日:燕青相樸,已屬趣事,然猶有所爲而爲也,何如?李大哥做知縣,鬧學堂,都是逄場作戲,真箇神通自在。未至不迎,旣去不戀,活佛活佛。季卓吾先生批評忠義水滸傳卷之七十四
水滸傳,施耐庵、羅貫中。原作已進入公有領域。文本來自維基文庫,維基文庫整理的標點、註釋等按 CC BY-SA 4.0 許可使用;本站把它改成分章網頁,繁體版保留維基文庫原文用字,站內的說明文字由 OpenCC 轉成繁體,本頁同樣按 CC BY-SA 4.0 發佈。本站與維基文庫無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