詩曰:
背後之言不可諶,得饒人處且饒人。
雖收芒碭無家客,殞却梁山王寨身。
諸將縞衣蒐欲斷,九原金鏃恨難伸。
可憐蓋世英雄骨,權厝荒城野水濱。
話説公孫勝對宋江、吳用獻出那個陣圖,更是漢末三分諸葛孔明擺石爲陣的法。四面八方,分八八六十四隊,中間大將居之,其像四頭八尾,左旋右轉,按天地風雲之機,龍虎鳥蛇之狀。待他下山,冲入陣來,兩軍齊開。如若伺候他入陣,只看七星號帶起處,把陣變爲長蛇之勢。貧道作起道法,教這三人在陣中前後無路,左右無門,却於坎地上掘下陷坑,直逼此三人到於那里兩邊埋伏,下撓鈎手,准備捉將。宋江聽了大喜,便傳將令,將大小將校依令,如此而行,再用八員猛將守陣。那八員呼延灼、朱仝、花榮、徐寧、穆弘、孫立、史進、黄信,却叫柴進、吕方、郭盛權設中軍。宋江、吳用、公孫勝帶領陳達磨旗,叫朱武指引五個軍士,在近山高坡上看對陣報事。是日巳牌時分,衆軍近山擺開陣勢,搉旗擂鼓搦戰。
只見芒錫山上有三二十面鑭聲震地價響,三個頭領一齊來到山下,便將三千餘人擺開左右兩邊項充、李衮,中間馬上擁出那個爲頭的好漢,姓樊名瑞,祖貫濮州人氏,幼年學作全真先生,江湖上學得一身好武藝,馬上慣使一個流星鎚,神出鬼没,斬將搴旗,人不敢近,綽號作混世魔王。怎見得樊瑞英雄?有西江月爲証:頭散青絲細髮,身穿絨綉皂袍,連環鉄甲晃寒霄,慣使銅鎚更妙,好似北方真武,世間伏怪除妖,雲遊江海,把名標混世魔王將號。
那個混世魔王樊瑞,騎一疋黑馬,立於陣前,上首是項充,下首是李衮。那樊瑞雖會使神術妖法,却不識陣勢,看了宋江軍馬四面八方,擺成陣勢,心中暗喜道:你若擺陣,中我計了。分付項充、李衮道:若見風起,你兩個便引五百滚刀手殺入陣去。項充、李衮得令,各執定蠻牌,挺着標鎗飛劍,只等樊瑞作用。只見樊瑞立在馬上,左手挽定流星銅鎚,右手仗着混世魔王寶劍,口中念念有詞,喝聲道:疾!只見狂風四起,飛沙走石,天愁地暗,日月無光。項充、李衮納聲喊,帶了五百滚刀手殺將過去。宋江軍馬見殺將過來,便分開做兩下,項充、李衮一攪入陣,兩下里强弓硬弩射任來人,只帶得四五十人入去,其餘的都回本陣去了。宋江在高坡上望見項充、李衮已入陣裏了,便叫陳達把七星號旗只一招,那座陣勢紛紛滚滚,變作長蛇之陣。
項充、李衮正在陣𫟚東趕西走,左盤右轉,尋路不見。高坡上朱武把小旗在那里指引他兩個投東,宋武便望東指;若是投西,便望西指。公孫勝在高埠處看了,便拔出那松文古碇劍來,口中念動咒語,喝聲道:疾!只見風𥁞隨着項充、李衮脚跟邊亂捲。兩個在陣中,只見天昏地暗,日色無光,四邊並不見一個軍馬,一望都是黑氣,後而跟的都不見了。項充、李衮心慌起來,只要奪路回陣,百般地没尋歸路處。正走之間,忽然地雷大振一聲,兩個在陣叫苦不迭,一齊搨了雙脚,翻筋斗攧下陷馬坑裏去。兩邊都是撓鈎手,早把兩個搭將起來,便把麻繩鄉縛了,解上山坡請功。宋江把鞭稍一指,三軍一齊掩殺過去。樊瑞引人馬奔走上山,走不迭的折其大半。宋江收軍,衆頭領都在帳前坐下,軍健早解項充、李衮到於麾下。
宋江見了,忙叫解了繩索,親自把盞,説道:二位壯士,其實休怪,臨敵之際,不如此不得。小可宋江久聞三位壯士大名,欲來禮請上山,同聚大義。蓋因不得其便,因此錯過。倘若不棄,同歸山寨,不勝萬幸。兩個聽了,拜伏在地道:已聞及時雨大名,誰不知道?只是小弟等無緣,不曾拜識。原來兄長果有大義,我等兩個不識好人,要與天地相拗。今日旣被擒獲,萬死尚輕,反以禮待,若蒙不殺收留,誓當效死,報答大恩。樊瑞那人,無我兩個,如何行得?義士頭領若肯放我們一個回去,就説樊瑞來投拜,不知頭領尊意若何?宋江便道:壯士不必,留一人在此爲當,便請二位同回貴寨。宋江來日,專候佳音。兩個拜謝道:真乃大丈夫。若是樊瑞不從投降,我等擒來奉獻頭領麾下。
有詩爲証:
八陣神機世最難,雄才諸葛許誰攀。
多謀喜見公孫勝,樊瑞逡巡便入山。
宋江聽説大喜,請人中軍,待了酒食,換了兩套新衣,取兩𤴓好馬,叫小縷囉拿了鎗牌,送二人下山回寨。兩個於路在馬上感恩不盡。來到芒𥓘山下,小嘍囉見了大驚,接上山寨。樊瑞問兩個來意如何?項充、李衮道:我等逆天之人。合該萬死!樊瑞道:兄弟如何説這話?兩個便把宋江如此義氣説了一遍。樊瑞道:旣然宋公明如此大賢,義氣最重,我等不可逆天,來早都下山投拜。兩個道:我們也爲如此而來。當夜把寨内收拾已了。次日天曉,三個一齊下山,直到宋江寨前,拜伏在地。宋江扶起三人,請入帳中坐定。三個見了宋江,没半默相疑之意,彼各傾心吐膽,訴説平生之事。三人拜請衆頭領,都到芒𥓘,殺牛宰馬,管待宋公明等衆多頭領,一面賞勞三軍。飲筵已罷,樊瑞就拜公孫勝爲師。
宋江立主教公孫勝傳授五雷天心正法與樊瑞。樊瑞大喜。數日之間,牽牛拽馬,捲了山寨錢糧,馱了行李,收聚人馬,燒毁了寨栅,跟宋江等班師回梁山泊。於路無話。宋江同衆好漢回轉梁山泊來。戴宗於路飛報,聽得回山,早報上山來。宋江軍馬已到梁山泊邊,却欲過渡,只見蘆葦岸邊大路上一個大漢,望着宋江便拜。宋江慌忙下馬扶住,問道:足下姓甚名誰?何處人氏?那漢答道:小人姓叚,雙名景住,人見小弟赤髮黃髮,都呼小人爲金毛犬。祖貫是涿州人氏,平生只靠去北邊地面盗馬。今春去到鎗竿嶺北邊,盗得一疋好馬,雪練也侣價白,渾身並無一根雜毛,頭至尾長一丈,蹄至脊高八尺,那馬又高又大,一日能行千里。北方有名,喚做照夜玉獅子馬,乃是大金王子騎坐的,放在鎗竿嶺下,被小人盗得來。
江湖上只聞及時雨大名,無路可見,欲將此馬前來進獻與頭領權表。我進身之意,不期來到受州西南上曾頭市過,被那曽家五虎奪了去。小人稱説是梁山泊宋公明的,不想那厮多有不穢的言語,小人不敢盡説,迯走得脱,特來告知。宋江看這人時,雖是骨瘦形鹿,𨚫甚生得奇怪。怎見得?有詩爲証:焦黄頭髮髭鬚捲,盗馬不辭千里遠强夫。姓叚涿州人,被人喚做金毛犬。
宋江見了叚景住一表非俗,心中暗喜,便道:旣然如此,且同到山寨裏啇議。帶了叚景住,一同都下船,到金沙灘上岸。晁天王并衆頭領接到聚義廳上。宋江教樊瑞、頂充、李衮和衆頭領相見,叚景住一同都參拜了,打起聒廳鼓來,且做慶賀筵席。宋江見山寨連添了許多人馬,四方豪傑望風而來,因此叫李雲、陶宗旺監工添造房屋并四邊寨栅。叚景住又説起那疋馬的好處,宋江叫神行太保戴宗去曽頭市探聽那疋馬的下落消息,快來回報。且説戴宗前去曾頭市探聽,去了三五日之間,回來對衆頭領説道:這個曽頭市上,共有三千餘家,内有一家喚做曾家府。這老子原是大金國人,名爲曾長者,生下五個孩見,號爲曾家五虎。大的兒子喚他曾塗,第二個喚做曾參,第三個喚做曾索,第四個喚做曾魁,第五個喚做曽昇。
又有一個教師史文恭,一倒副教師蘇定六。那曾頭市上聚集着五七千人馬,扎下寨栅,造下五十餘輌陷車,發愿説:他與我門勢不兩立,定要捉盡奄山寨中頭領做個對頭。那疋千里玉獅子馬,見今與教師史文恭騎坐,更有一般堪恨那厮。之處,杜譔幾句言語,教巿上小兒們都唱道:揺動鐵鐶鈴,神鬼盡皆驚。鐵車并鐡鎖,上下有尖釘。掃蕩梁山清水泊,勦除晁蓋上東京,生擒及時甫,活捉智多星。曾家生五虎,天下盡聞名。
晁蓋聽了戴宗説罷,心中大怒道:這畜生怎敢如此無禮!我須親自走一遭,不捉的此輩誓不回山。宋江道:哥哥是山寨之主,不可輕動,小弟愿徃。晁蓋道:不是我要奪你的功榮,你下山多遍了厮殺勞困,我今替你走一遭,下次有事,却是賢第去。宋江苦諫不聽。晁蓋忿怒,便點起五千人馬,請啓二十個頭領,相助下山,其餘都和宋公明保守山寨。晁蓋點那二十個頭領,林冲、呼延灼、徐寧、穆弘、劉唐、張横、阮小二、阮小五、阮小七、楊雄、石秀、孫立、黄信、杜遷、宋萬、燕順、鄧飛、歐鵬、楊林、白勝。其是二十一人頭領,部領三軍人馬,下山,征進曽頭市。宋江與吳用、公孫勝衆頭領就山下金沙灘餞行。飲酒之間,忽起一陣狂風,正把晁蓋新製的認軍旗半腰吹折。
衆人見了,盡皆失色。吳學究諫道:此乃不祥之兆,兄長改日出軍。宋江勸道:哥哥,方𦂯出軍,風吹折認旗,於軍不利。不若停待幾時,却去和那厮理曾,未爲晚矣。晁蓋道:天地風雲,何足爲怪,趁此春暖之時,不去拏他,直待養成那厮氣勢,𨚫去進兵,那時遲了。你且休阻我,遮莫怎地要去走一遭。宋江那里違拗得住。晁蓋引兵渡水去了。宋江悒怏不已,回到山寨,再叫戴宗下山去探聽消息。
且説晁蓋領着五千人馬,二十個頭領來到曽頭市相近,對面下了寨栅。次日,先引衆頭領上馬去看曽頭市。衆多好漢立馬看時,果然這曾頭市是箇險隘去處。但見:周迴一遭野水,四圍三面高崗,塹邊河港似蛇盤,濠下柳林如雨密。憑高遠望緑陰濃,不見人家;附近潜窺青影亂,深藏寨栅。村中壯漢,出來的勇似金剛;田野小兒,生下的便如鬼子。僧道能輪棍捧,婦人慣使刀鎗,果然是鉄壁銅墻,端的盡人强馬壯。交鋒盡是哥兒將,上陣皆爲子父兵。
晁蓋與衆頭領正看之間,只見柳林中飛出一彪人馬來,約有七八百人。當先一個好漢,戴熟銅盔,披連環甲,使一條點鋼鎗,騎着疋冲陣馬,乃是曽家第四子𭦌魁,高聲喝道:你等是梁山泊反國草寇,我正要來拏你,解官請賞,原來天賜其便,如何不下馬受縳,更待何時?晁蓋大怒,回頭一觀,早有一將出馬去戰曾魁。那人是梁山初結義的好漢豹子頭林冲。兩個交馬,鬦了三十餘合,不分勝敗。曾魁鬥到二十合之後,料道鬥林冲不過,掣鎗回馬,便徃柳林中走。林冲勒住馬,不趕市之策。林沖道:來日直去市口搦戰,就看虚實如何,再作商議。
次日平眀,引領五千人馬,向曽頭市口平川曠野之地,列成陣勢,擂鼓納喊。曽頭市上砲聲響處,大隊人馬出來,一字兒擺着七個好漢,中間便是都教師史文恭,上首副教師蘇定參曽魁,右邊曾昇、曾索,都是全,那疋却是千里玉獅罷。只見曾家陣裏推塗指着對陣駡道:反國草寇,見俺算好漢,我一個個直要捉碎屍萬叚,你們趁早納大怒,挺鎗出馬,直奔曽塗。衆將怕晁蓋有失,一發掩殺過去。兩軍混戰,曾家軍馬一步步退入村裏。林冲、呼延灼𦂳護定晁蓋,東西趕殺。林冲見路途不好,急退回來收兵。看得兩邊各皆折了些人馬,且寬心,休得愁悶,有傷貴體。徃失利好,反得勝回寨。今日混戰,各折了些軍馬,又不曽輸了與他,何須憂悶?晁蓋道:只是鬱鬱,自己不樂。
在寨内一連了三日,每日搦戰,曽頭市上,並不曽見一個。第四日,忽有兩個和尚直到晁蓋寨裏來投拜。軍人引到中軍帳前。兩個和尚跪下告道:小僧是曾頭市上東邊法華寺租監寺僧人,今被曽家五虎不時常來本寺作踐囉唣,索要金銀財帛,無所不爲。小僧已知他的備細出没去處,特地前來拜請頭領人去刼寨,勦除了他時,當坊有幸。眺蓋見説大喜,有詩爲証:間諜從來解用兵,陳平昔日更專精。𨚫慚晁蓋無先見,隨着秃奴暮夜行。
晁蓋便請兩個和尚坐的,置酒相待。林冲諫道:哥哥休得聽信,其中莫非有詐?和尚道:小僧是個出家人,怎敢妄語?久聞梁山泊行仁義之道,所過之處,並不擾民,因此特來拜投,如何故來啜賺將軍?况兼曽家未必羸得頭領大軍,何故相疑?晁蓋道:兄弟休生疑心,悞了大事。今晚我自去走一遭。林冲道:哥哥休去,我等分一半人馬去刼寨,哥哥在外面接應。晁蓋道:我不自去,誰肯向前?你可留一半軍馬在外接應。林冲道:哥哥帶誰入去?晁蓋道:點十個頭領。分二千五百人馬入去。十個頭領,是劉唐、阮小二、呼延灼、阮小五、歐鵬、阮小七、燕順、杜遷、宋萬、白勝。
當晚造飯吃了,馬摘鑾鈴,軍士啣枚,黑夜疾走,悄悄地跟了兩個和尚,直到法華寺内。看時,是一個古寺。晁蓋下馬入到寺内,見没僧衆,問那兩個和尚道:怎地這個大寺院没一個僧衆?和尚道:便是曾家畜生,薅惱不得已,各自歸俗去了。只有長老并幾個侍者,自在塔院裏居住。頭領暫且屯住了人馬。等更深此,小僧直引到那厮寨裏。晁蓋道:他的寨在那裏?和尚道:他有四個寨栅,只是北寨裏便是曾家弟兄屯軍之處,若只打得那個寨子時,别的都不打緊,這三個寨便罷了。晁蓋道:那個時分可去?和尚道:如今只是二更天氣,再待三更時分,他無准備。初時聽得曾頭市上整整齊齊打更鼓響,又聽了半個更更點之聲。和尚道:軍人想是已睡了,如今可去。和尚當先引路。
晁蓋帶同諸將上馬,領兵離了法華處,不見了兩個僧人,前軍不敢行動。㸔四邊路雜難行,又不見有人家,軍士𨚫慌起來報與晁蓋知道。呼延灼便叫急回舊路。走不到百十步,只見四下裏金鼓齊鳴,喊聲振地,一望都是火把。晁蓋衆將引軍奪路而走。絻轉得兩個灣,撞出一彪軍馬,當頭亂箭射將來,不期一箭正中晁蓋臉上,倒撞下馬來,却得呼延灼、燕順兩騎馬死併將去。背後劉唐、白勝救得晁蓋,上馬,殺出村中來。村口林冲等引軍接應,剛𫃰敵得住。兩軍混戰,直殺到天明,各自歸寨。林冲回來點軍時,三阮、宋萬、杜遷水裏逃得性命,帶入去二千五百人馬,止剩得一千二三百人,跟着歐鵬,都回到帳中。衆頭領且來㸔晁蓋時,那枝箭正射在面脥上,急拔得箭出,血暈倒了。
看那箭時,上有史文恭字。林冲叫取金鎗藥敷貼上,原來却是一枝藥箭。晁蓋中了箭毒,已自言語不得。林冲叫扶上車子,便差三阮、杜遷、宋萬先送回山寨。其餘十五個頭領在𢞝中商議:今番晁天王哥哥下山來,不想遭這一場,正應了風折認旗之兆。我等只可收兵回去,這曽頭市急切不能取得。呼延灼道:須等宋公明哥哥將令來,方可回軍。有詩爲証:威鎮邊陲不可當,梁山寨主是天王。最憐率爾圖曽市,處使英雄一命亡。
當日衆頭領悶悶不已,衆軍亦無戀戰之心,人人都有還山之意。
當晚二更時分,天色微明,十五個頭領都在寨中納悶。正是:蛇無頭而不行,鳥無翅而不飛,嗟咨嘆惜,進退無措。忽聽的伏路上校慌急報來:前面四五路軍馬殺來,火把不計其數。林冲聽了,一齊上馬,三面山字,火把齊鳴,照晃如同白日。四下裏納喊到寨前,林冲領了衆頭領,不去抵敵,拔寨都起,回馬便走。曾家軍馬背後捲殺將來,兩軍且戰且走,未過了五六十里,方繼得脱。計點人兵,又折了五七百人,大敗輸𧇊,急取舊路,望梁山泊回來。退到半路,正迎着戴宗傳下軍令,教衆頭領引軍且回山寨,别作良策。衆將得令,引軍回到水滸寨,上山,都來看視晁天王。時已自水米不能入口,飲食不進,渾身虚腫。宋江等守定,在床前啼哭,親手敷貼藥餌,灌下湯散。衆頭領都守在帳前看視。
當日夜至三更,晁蓋身體沉重,轉頭看着宋江,囑付道:賢弟保重,若那個捉得射死我的,便叫他做梁山泊主。言罷,便瞑相而死。
宋江見晁蓋死了,比似喪考姚一般,哭得發昏。衆頭領扶策宋江:哥哥且省煩惱,生死人之分定,何故痛傷?且請理會大事。宋江哭罷,便教把香湯沭浴了屍首,裝殮衣服巾幘,停在聚義廳上。衆頭領都來舉哀祭祀。一面合造内棺,外挾,選了吉時,盛放在正廳上,建起靈幃,中間設個神主,上冩道:梁山泊主天王晁公神主。頭領自宋公明以下,都帶重孝。小頭目并衆小費羅亦帶孝頭巾。把那枝誓箭就供飬在靈前寨内,揚起長施,請附近寺院僧衆,上山做功德,追薦晁天王。宋江務。林冲與公孫勝、吳用并衆頭領商議,立宋公明爲梁山泊主。諸人拱聽號令。次請出保義宋公。林冲開話道:哥哥聽禀,治國一日不可無君,於家不可一日無主。今日山寨晁頭領是歸天去了,山寨中事業豈可無主?
四海萬里,疆宇之内,皆聞哥哥大名,來日吉日良辰,請哥哥爲山寨之主。諸人拱聽號令。宋江道:𨚫乃不可忘了晁天王遺言,臨死時囑道:如有人捉得史文恭者,便立爲梁山泊主。此話衆頭領皆知,又不曾報得仇,雪得恨,如何便居得此位?吳學究又勸道:晁天王雖是如此説,今日又未魯捉得那人,山寨中豈可一日無主。若哥哥不坐時,誰敢當此位?寨中人馬如何管領?然雖遺言如此,哥哥權見尊臨此位坐一坐,待日後别有計較。宋江道:軍師言之極當。今日小可權當此位,待日後報仇雪恨已了。拏住史文恭的,不拘何人,須當此位。黑旋風李逵在側邊叫道:哥哥,休説做梁山泊主,便做了大宋皇帝,却不好?宋江喝道:這黑厮又來胡説!再依如此亂言,先割了你這厮舌頭。
李逵道:我又不教哥哥做社長,請哥哥做皇帝,倒要割了我舌頭。吳學究道:這厮不識尊卑的人,兄長不要和他一般見識,且請哥哥主張大事。宋江焚香已罷,權居主位,坐了第一把椅子,上首軍師吳用,下首公孫勝,左一帶林冲爲頭,左一帶呼延灼居長。衆人參拜了,兩邊坐下。宋江乃言道:小可今日權居此位,全賴衆兄第扶助,同心合意,同氣相從,共爲股肱,一同替天行道。如今山寨人馬數多,非比徃日,可請衆兄弟分做六寨,駐扎聚義廳,今改爲忠義堂。前後左右立四個旱寨,後山兩個小寨,前山三座關隘,山下一個水寨,兩灘兩個小寨,今日各請弟兄分投去管。有詩爲証:英雄晁蓋已歸天,主寨丿丨在所先。從此又頒新號令,分兵授職盡恭皮。忠義堂上是我權居尊位。
第二位,軍師吳學究,第三位,法師公孫勝第四位,花榮第五位,秦明第六位,吕方第七位。郭盛。
左軍寨内第一位,林冲第二位,劉唐第三位,史進第四位,楊雄第五位,石秀第六位,杜遷第七位。
宋萬。
右軍寨内第一位,呼延灼第二位,朱仝第三位,戴宗第四位,穆弘。第五位,李逵第六位,歐鵬第七位。穆春。
前軍寨内第一位,李應第二位,徐寧第三位,魯智深第四位,武松第五位,楊志第六位,馬麟第七位。
施恩。
後軍寨内第一位,柴進第二位,孫立第三位,黄信第四位,韓滔第五位,彭玘第六位,鄧飛第七位。
薛永。
水軍寨内第一位,李俊第二位,阮小二、第三位,阮小五、第四位,阮小七第五位,張横第六位,張順第七位,童威第八位,童猛。
六寨計四十三員頭領。
山前第一關,令雷横、樊瑞守把;第二關,令解珍、解寶守把;第三關,令項充、李衮守把。金沙灘小寨内,令燕順、鄭天壽、孔明、孔亮四個守把。鴨嘴灘小寨内,令李忠、周通、鄒淵、鄒潤四個守把山後兩個小寨。左一個旱寨内,令王矮虎、一丈青、曹正;右一個旱寨内,令朱武、陳逹、楊春六人守把。忠義堂内。左一帶房中掌文卷,蕭讓掌賞罰,裴宣掌印信,金大堅掌筭錢糧,蔣敬右一帶房中管砲,凌振管造船,孟康管造衣甲,侯健管築城垣;陶宗旺忠義堂後兩廂房中管事人員監造房屋,李雲、鐵匠紿管,湯隆監造酒醋,朱富監造筵宴,宋清掌管什物。杜興、白勝下山四路作眼酒店,原撥定朱貴、樂和、時遷、李立、孫新、顧大嫂、張青、孫二娘已自定數,管北地收買馬疋。
楊林、石勇、叚景住分撥已定,各自遵守,毋得違犯。梁山泊水滸寨内大小頭領,自從宋公明爲寨主,盡皆歡喜,人心悦服。諸將都皆拱聽約束。
異日宋江聚衆啇議,欲要與晁蓋報仇,興兵去打曾頭市。軍師吳用諫道:哥。哥,庶民居喪,尚且不可輕動,哥哥興師,且待百日之後,方可舉兵,未爲遲矣。宋江依吳學窕之言,守住山寨,居喪,每日修設好事,只做功果,追薦晁蓋。
一日請到一僧,法名大圓,乃是北京大名府在城龍華寺僧人,只爲游方,來到濟寧,經過梁山泊,就請在寨内做道場。因吃齋之次,閒話間,宋江問起,説:北京圓大師龍華寺住持。那大圓和尚説道:頭領如何不聞河比玉麒麟之名?宋江、吴用聽了,猛然省起,説道:你看我門未老,却恁地忘事。北京城祖是有個盧大員外,雙名俊義,綽號玉麒麟,是河北三絶,祖居北京人氏。一身好武藝,棍捧天下無對。梁山泊寨中,若得此人時,何怕官軍緝捕,豈愁兵馬來臨。吴用笑道:哥哥何故自喪志氣?若要此人上山,有何難哉?宋江答道:他是北京大名府第一等長者,如何能勾得他來落草?吳學究道:吳用也在心多時了,不想一向忘𨚫。小生略施一計,便教本人上山。宋江便道:人稱足下爲智多星,端的是不枉了,名不虚傳。
敢問軍師用甚計策?兼得本人上山?吴用不慌不忙,叠兩個指頭,説出這叚計來。有分教:此京城内黎民廢寢忘飡,梁山泊中好漢,驅兵領將。正是:計就水鄉添虎將,謀成市井賺麒麟。畢竟吳學究怎地黮盧俊義上山,且聽下回分解。
李卓吾曰:㰝聚義廳爲忠義堂,是梁山泊第一關郎,不可草草看過。又曰:宋江、吳用也是多事,如何平白地要好人做强盗?最可恨是賺玉麒麟上山也。李卓吾先生批評忠義水滸傳卷之六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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