詩曰:
心安茅屋穩,性定菜𡙡香。
世味薄方好,人情澹最長。
因人成事業,避難遇豪强。
他日梁山泊,高名四海揚。
話説當時宋江别了差撥,出抄事房,來到點視廳上看時,見那節級掇條凳子坐在廳前,高聲喝道:那個是新配到囚徒?牌頭指着宋江道:這個便是。那節級便駡道:你這矮黑殺才,倚仗誰的勢要,不送常例錢來與我。宋江道:人情人情,在人情愿,你如何逼取人財,好小哉相!兩邊看的人聽了,倒捏兩把汗。那人大怒,喝駡:賊配軍安敢如此無禮,顛倒説我小哉!那兜馱的與我背起來,且打這厮一百訊棍。雨邊管裏衆人,都是和宋江好的,見説要打他,一闕都走了,只剩得那節級和宋江。那人見衆人都散了,肚裏越怒,拿起訊棍,便𫐾來打宋江。宋江説道:節級,你要打我,我得何罪?那人大唱道:你這賊配軍,是我手裏行貨,輕亥嗽便是罪過。宋江道:你便尋我過失,也不計,利害也不到的該死。
那人怒道:你説不該死,我要結果你也不難,只似打我一箇蒼蠅。宋江冷笑道:我因不送得常例錢,便該死時,結識梁山泊吴學究的,却該怎地?那人聽了這聲,慌忙丢了手中訊棍,便問道:你説甚麽?宋江又答道:自説那結識軍師吳學究的,你間我怎地?那人慌了手脚,拖住宋江問道:足下高姓?你正是誰?那里得這話來?宋江笑道:小可便是山東鄆城縣宋江。那人聽了大驚,連忙作揖,説道:原來。兄長正是反時雨宋公明、宋江逍,何足挂齒!那人便道:兄長此間不是説話處,未敢下拜,同徃城裏叙懷,請兄長便行。宋江道:好節級,少待,容宋江鎖了房門便來。宋江慌忙到房裏取了吳用的書,自帶了銀兩出來,鎖上房門,分付牌頭看管,便和那人離了牢城營内,奔入江州城裏來去。
一個臨街酒肆中,樓上坐下,那人問逍:兄長何處見吳學究來?米江懷中取出書來,遞與那人。那人拆開,看了封皮,從頭讀了,藏在袖内,起身望着宋江便拜。宋江慌忙答禮道:適間言語衝僮,休怪休怪。那人道:小弟只聽得説,有個姓宋的發下牢城營裏來徃。常時但是發來的配軍,常例送銀伍兩,今番已經十數日,不見送來。今日是個閑𦖲日頭,因此下來取討。不想却是仁兄恰絶在營内,甚是言語,冒瀆了哥哥,萬望恕罪。宋江道:差撥亦魯,常對小可説起大名。宋江有心要拜識尊顔,又不知足下住處,亦無因入城,特地只等尊兄下來,要與足下相會一面,以此躭悞日久。不是爲這五兩銀子不捨得送來,只想尊兄必是自來故意延挨。今曰幸得相見,以慰平生之願。
説話的那人是誰?便是吳學究所薦的江州兩院押牢節級戴院長戴宗。那時故宋時金陵一路節級都稱呼家長,湖南一路節級都稱呼做院長。原來這戴院長有一等驚人的道術,但出路時,賫書飛報𦂳急軍情事,把兩個甲馬拴在兩隻腿下,作起神行法來,一日能行五百里,把四個甲馬拴在腿上。便一日能行八百里,因此人都稱做神行太保。戴宗更㸔他生的如何,但見:面闊唇方神眼突,瘦長清秀身材,皂紗巾畔翠花開,黄旗書令字,紅串映宣牌。雨隻脚行千里路,羅衫常惹塵埃。程途八百去還來,神行真太保院長戴宗才。
當下戴院長與宋公明説罷了來情去意,戴宗、宋江俱各大喜。雨個坐在閣子裏,叫那賣酒的過來,安排酒果肴饌菜蔬,來就酒樓上兩個飲酒。宋江訴説一路上遇見許多好漢,衆人相會的事務。戴宗也傾心吐膽,把和這吳學究相交來徃的事,告訴了一遍。兩箇正説到心腹相愛之處,絻飲得兩盃酒過,只聽樓下喧鬧起來,過賣連忙走入閣子來,對戴宗説道:這個人只除非是院長説得他下。没奈何,煩院長去解折則個。戴宗問道:在樓下作鬧的是誰?過賣道:便是。如常同院長走的那個喚做鉄牛李大哥,在底下尋主人家借錢。戴宗笑道:又是這厮在下面無禮,我只道是甚麽人,兄長少坐,我去叫了這厮上來。戴宗便起身下去,不多時,引了那個人上樓來。宋江看見了喫一驚,看那人生得如何,但見:黑熊般一身粗肉,鉄牛似徧體頑皮,交加一字赤黄眉,雙眼赤絲亂繋,怒髮渾如鉄刷,猙獰好似狻猊,天蓬惡殺下雲梯。
李逵真勇悍,人號鉄牛兒。
宋江見了那人,便問戴宗道:院長,這大哥是誰?戴宗道:這箇是小第身邊牢裏一箇小牢子,姓李名逵,祖貫是沂州沂水縣百丈村人氏,本身一箇異名,喚做黑旋風李逵。他。鄉中都叫他做李鉄牛。因爲打死了人,逃走出來,雖遇赦宥,流落在此江州,不曾還鄉。爲因酒性不好,多人懼他,能使兩把板斧,及會拳掍,見今在此牢裏勾當。
李逵看着宋江,問戴宗道:哥哥,這黑漢子是誰?戴宗對宋江笑:押司,你看這厮恁麽粗鹵,全不識些體百。李逵便道:我問大哥,怎地是粗鹵?戴宗道:兄弟,你便問請這位官人是誰便好,你倒却説這黑漢子是誰?這不是粗鹵,却是甚麽?我且與你説知,這位仁兄便是閑常,你要去投奔他的義士哥哥。李逵道:莫不是山東及時雨黑宋江?戴宗喝道:咄!你這厮敢如此犯上,直言叫喚,全不識此高低。兀自不快下拜等幾時?李逵道:若真個是宋公明,我便下拜;若是閑人,我邞拜。巧甚鳥節級,哥哥不要瞞我,拜了你邦笑我。宋江便道:我正是山東黑宋江。李逵拍手叫道:我那爺,你何不早説些個也?教鉄牛歡喜,撲翻身軀便拜。宋江連忙答禮,説道:壯士大哥請坐。戴宗道:兄第,你便來我身邊坐了喫酒。
李達道:不奈煩,小盛喫,換個大碗來篩。宋江便問道:恰紼大哥爲爲在樓下發怒?李逵道:我有一錠大銀,解了十兩小銀使用了,却問這主人家:那借十兩銀子去贖那大銀出來,便還他,自要些使用。尀耐這鳥主人不肯借與我,却待要和那厮放對,打得他家粉碎,却被大哥叫了我上來。宋江:這只用十兩銀子去取,再要利錢麽?李逵道:利錢已有在這里了,只要十兩本錢去討。宋江聽罷,便去身邊取出一個。十兩銀子把與李逵,説道:大哥,你將去贖來用度。
戴宗要阻,當時宋江已把出來了。李逵接得銀子,便道:却是好也!兩位哥哥只在這里等我,一等贈了銀子,便來送還,就和宋哥哥去城外吃碗㴮。宋江道:且坐一坐,吃幾碗了去。李逵道:我去了,便來推開簾了,下樓去了。戴宗道:兄長休借這銀與他,便好恰絶。小弟正欲要阻,兄長,已把在他手裏了。宋江道:𨚫是爲何尊兄説這話?戴宗道:這厮雖是耿直,只是貪酒好賭。他却幾時有一錠大銀觧了兄長,乞他賺漏了這個銀去。他慌忙出門,必是去賭,若還嬴得時,便有的送來還哥哥;若是輸了時,那里討這十兩銀來,拜還兄長?戴宗面上須不好㸔。宋江笑道:院長,尊兄何必見外,量這些銀兩何足挂齒,由他去睹輸了罷。若要用時,再送此頗與他。使我肴這人倒是個忠直漢子。
戴宗逍:這厮本事自有,只是心粗膽大,不好在江州牢裏,但吃睟了時,却不奈何罪人,只要打一般强的牢子,我也被他連累得苦。專一路見不平,好打强的人,以此江州滿城人都怕他。有詩爲証:天性由來太惡粗,江州人號李凶徒。他時大展屠龍手,始識人中大丈夫。
宋江道:俺們再飮兩盃,却去城外閒翫一遭。戴宗道:小弟也正忘了,和兄長去㸔江景則個。宋江道:小可也要㸔江州的景致,如此最好。且不説兩個再飲酒,只説李逵得了這個銀子,尋思逍:難得宋江哥哥又不魯和我深交,便借我十兩銀子,果然仗義疏財,名不虚傳。如今來到這里,却恨我這幾日賭輸了,没一文做好漢請他。如今得他這十兩銀子,且將去賭一賭,倘或羸得幾貫錢來請他一請也好看。
當時李逵慌忙跑山城外小張一賭房裏來,便去場上將這十雨銀子撇在地下,叫道:把頭錢過來我博。那小張乙得知李逵從來賭直,便道:大哥且歇,這一博下來便是你博。李逹道:我要先賭這一博。小張乙道:你便傍猜也好。李逵逍:我不傍猜,只要博這一博,五兩銀子做一柱。有那一般賭的,却待要博,被李逵匹手奪過頭錢來,便叫道:我博兀誰?小張乙道:便博我五兩銀子。李逵叫一聲脱胳地博一個義。小張乙便拿了銀子過來,李逵叫道:我的銀子是十兩。小張乙道:你再博我五兩,快便還了你這錠銀子。李逵又拿起順錢,叫聲:快胳𦞂的又博個義。小張乙矣道:我教你休愴頭錢,且歇一博,不聽我卩,如今一連博了雨個義。李逵道:我這銀子是别人的。小張乙道:遮莫是誰的,也不濟事了。
你旣輸了,却説甚麽?李逵道:没奈何,且借我一借,明日便送來還庸。小張乙道:説甚麽閑話!自古賭錢場上無父予。你閒明地輸了,如何倒來革爭?李逵把布衫拽起,在前面卩裏喝道:你們還我也不還。小張乙道:李大哥,你閉常是賭的直,今日如何恁麽没出豁?李逵也不答應,他,便就地下擄了銀子,又搶了别人賭的十來兩銀子,都樓在布衫兜裏,睁起雙眼,説道:老爺閑常賭直,今日權且不直一過。小張乙急待向前奪時,被李逵一指一交。十二、三徊賭博的一發齊上,要奪那銀子,被李逵指東打西,指南打北。李逵把這夥人打得没地躱處,便出到門前。把門的問道:大印那里去?被李達堤在一邊,一脚踢開了門便走。那夥人隨後趕將出來,都只在門前叫道:李大哥,你恁地没道理,都搶了我們衆人的銀子去!
只在門前叫喊,没一個敢近前來討。李達正走之時,只見背後一人趕上來,扳住肩臂,喝道:你這厮如何却槍擄别人財物?李逵口裏應道:干你鳥事!回過臉來㸔時,𨚫是戴宗背後立着宋江。李逵見了,惶恐滿面,便道:哥哥休怪,鉄牛閑常只是賭直,今日不想輸了哥哥的銀子,又没得些錢來相請哥哥喉急下了時,做山這些不直來。宋江聽了大笑道:賢弟但要銀子使用,只顧來問我討。今日既是明明地輸與他了,快把來還他。李逵只得從布衫兜梩取出來,都遤在宋江手裏。宋江便叫過小張乙前來,都付與他。小張乙接過來,説道:二位官人在上,小人只拿了自己的這十兩原銀,雖是李大哥兩博輸與小人,如今小人情愿不要他的,省的記了冤仇。宋江道:你只顧將去,不要記懷。
小張乙那里肯。宋江便道:他不魯打傷了你們麽?小張乙道:討頭的、拾錢的和那把門的都被他打倒在裏面。宋江道:旣是恁的,就與他衆人做將息錢,弟兄自不敢來了,我自看他去。小張乙收了銀子,拜謝了回去。宋江道:我何和李大哥喫三歪去?戴宗道:前面靠江有那琵琶停酒館,是唐朝白樂天。古跡:我們去亭上酌三盃,就觀江景。有詩爲証:自傅高風世莫加,畫船秋水聽琵琵。欲舒老眼求陳跡,孤騖齊飛帶落霞。累宋江道:可於城中買些肴饌之物將去。戴宗道:不用,如今那亭上有人在裏面賣酒。宋江道:恁地時却好。當時三人便望琵琶亭上來。到得亭子上看時,一邊靠着潯陽江,一邊是店主人家房屋。琵琶亭上有十數付座頭,戴宗便揀一付乾淨座頭,讓宋江坐了頭位,戴宗坐在對席,肩下便是李逵。
三個坐定,便叫酒保鋪下菜蔬巢品,海鮮按酒之類。酒保取過兩樽玉壺春酒,此是江州有名的上色好酒。開了泥頭,宋江縱目一觀,肴那江上景致時,端的是景致非常。但見:雲外遥山聳翠,江邊遠水翻銀。隱隱沙汀,飛起幾行鷗鷺;悠悠别浦,撑回數隻漁舟。紅蓼灘頭,白髮公垂鈎下釣;黄蘆岸口,青髻童牧犢騎牛。翻翻雪浪拍長空,拂拂凉風吹水面。紫霄峰上接穹蒼,琵琶亭畔臨江岸,四圍空闊,八面玲瓏。欄杆影浸玻璃,窗外光浮玉璧。昔日樂天聲價重,當年司馬淚痕多。
當時三人坐下,李逵便道:酒把大𥒈來篩,不奈煩,小盞價吃。戴宗喝道:兄第好材,你不要做聲,只顧吃酒便了。宋江分付酒保道:我雨個面前放兩隻盞子,這位大哥面前放個大碗。酒保應了,下去,取隻碗來,放在李逵面前。一面篩酒,一面鋪下肴饌。李逵笑道:真個好個宋哥哥,人説不差了,便知我兄弟的性格,結拜得這位哥哥,也不枉了。酒保斟酒,連篩了五七遍。宋江因見了這兩人,心中歡喜喫了。幾盃,忽然心裏想要魚辣湯吃,便問戴宗道:這里有好鮮魚麽?戴宗笑道:兄長,你不見滿江都是漁船,此間正是魚米之鄉,如何没有鮮魚?宋江道:得此辣魚湯,醒酒最好。戴宗便喚酒保,教造三分加辣點紅白魚湯來。頃刻造了湯來。宋江看見道:美食不如美器,雖是個酒肆之中,端的好整齊器皿。
拿起笷來相勘戴宗、李逵喫,自也喫了些魚,呷了幾口湯汁。李逵也不使筋,便把手去碗祖撈起魚來,和骨原都爵喫了。宋江看見,忍笑不住,再呷了兩口汁,便放下節不喫了。戴宗道:兄長已定這魚衮了,不中仁兄吃。宋江道:他是不才,酒後只愛下鮮魚湯喫,這侗魚真是不甚好。戴宗應道:便是小弟也喫喫。李逵嚼了自碗裏魚,便道:兩位哥哥都不喫,我替你們喫了。便伸手去宋江碗裏撈將過來喫了,又去戴宗冤裏也撈過來喫了,滴滴點點,淋一卓子汁水。宋江見李逵把三碗魚湯和骨頭都嚼喫了,便叫酒保來分付道:我這大哥想是肚饑,你可去大塊肉切二斤來與他喫,少刻一發美錢還你。酒保道:小人這里只賣羊肉,却没牛肉,要肥羊儘有。李逵聽了,便把魚汁劈臉漎將去淋那酒保一身。
戴宗喝道:你又做甚麽?李逹應道:爵耐這厮無禯欺負我,只喫牛肉,不賣羊肉與我喫。酒保道:小人問一聲,也不多説。宋江道:你去只顧切來,我自還錢。酒保忍氣吞聲,去切了二斤羊肉,做一盤,將來放在卓子上。李逵見了,也不讌讓,大把家撾來,只顧喫。撚指間把這二斤羊肉都喫了。宋江看了道:壯。哉,真好漢也!李逵道:這宋大哥便知我的鳥意,吃肉不强似吃魚。戴宗叫酒保來問道:邽饞魚,湯家生甚是整齊,魚却晻了,不中吃。别有甚好鮮魚時,另造些辣湯來與我這位官人醒酒。酒保答道:不敢瞞院長説,這魚端的是昨夜的,今日的活魚,還在船内,等魚牙主人不來,未曽敢賣動,因此未有好鮮魚。李途跳起來道:我自去討而尾活魚來與哥哥吃。戴宗道:你休去,只央酒保去回幾尾來便了。
李逵道:船上打魚的不敢不與我,直得甚麽。戴宗潤當不住,李逵一直去了。戴宗對宋江説道:兄長休怪,小弟引這等人來相會,全没此個體面,羞辱殺人。宋江道:他生性是恁的,如何教他改得?我到敬他真實不假。兩個自在琵琶亭上笑語説話取樂。詩日:湓内烟景出塵寰,江上峰巒擁髻鬟。明月琵琶人不見,黃蘆苦竹暮朝還。
却説李逵走到江邊看時,見那漁船一字排着,約有八九十隻,都纜繫在綠楊樹下。船上漁人,有斜枕着船稍睡的,有在船頭上結網的,也有在水裏洗浴的。此時正是五月半,天氣一輸,紅日將及沉西,不見主人來開艙賣魚。李逵走到船邊,喝一聲道:你們船上活魚,把二尾來與我。那漁人應道:我捫等不見漁牙主人來,不敢開𫙯。你看那行貶都在岸上坐地。李逵道:等甚麽鳥主人先把兩尾魚來與我。那漁人又答道:紙也未曽焼,如何敢開艙?那里先拿魚與你。李逵見他衆人不肯拿魚,便跳上一隻船去。漁人那里攔當得住。李逵不省得船上的事,只顧便把竹笆篾一拔,漁人在岸上只叫得罷了。李逵伸手去般板底下一絞,摸時,那里有一個魚在裏面。原來那大江裏漁船,船尾開半截大孔,放江水出入,養着活魚,却把竹笆篾攔住,以此船艙裏活水徃來養放活魚,因此江州有好鮮魚。
這李逵不省得,倒先把竹笆篾提起了,將那一艙活魚都走了。李達又跳過那邊船上去拔那竹箋,那七八十漁人都奔上船,把竹篤來打李逵。李逵大怒,焦燥起來,便脱下布衫,祖面單單繫着一條棋子布捎兒。見那亂竹篙打來,兩隻手一駕,早搶了五六條在手裏,一似扭葱般都祖斷了。漁人看見,盡吃一驚,却都去解了眷,把船撑開去了。李逵忿怒,赤條條地拿兩截折竹篙,上岸來趕打行貶,都亂紛紛地挑了擔走。正熱開裏,只見一個人從小路俚走出來,衆人看見,叫道:主人來了!這黑大漢在此!愴魚都趕散了漁船。那人道:甚麽黑大漢敢如此無禮!衆人把手指道:那厮兀自在岸邊尋人厮打。那人搶將過去,喝道:你這厮喫了豹子心大虫瞻也不敢來攪亂老爺的道路。李逵㸔那人時,六尺五六,身材三十二三,年紀三柳,掩口黑髯,頭上裹頂青紗萬字巾,掩映着穿心紅一點觷兒。
上穿一領白布衫,腰繫一條絹搭膊,下面青白梟脚,多耳麻鞋,手裏提條行秤。那人正來賣魚,見了李逵在那里横七竪八打人,便把秤遞與行貶接了,趕上前來,大喝道:你這厮要打誰?李逵也不回話,輪過竹槁,却望那人便打。那人搶入去,早奪了。竹篙李逵便一把楸住那人頭髮,那人便奔他下,三面要跌,李逵怎敵得李逵水牛般氣力,直推將開去,不能勾攏身,那人便望肋下躅得幾拳。李逵那里着在意裏,那人又飛起脚來踢,被李逵直把頭按將下去,提起鉄鎚,大小拳頭,去那人脊梁上攝鼓也似打。那人怎生稱扎?李逵正打哩,一個人在背後匹腰抱住,一個人便來幫住手,喝道:使不得,使不得!李逵回頭看時,却是宋江、戴宗。李逹便放了手,那人略得脱身,一道烟走了。
戴宗埋冤李逵道:我教你休來討魚,又在這里和人厮打,倘或一拳打死了人,你不去償命坐牢。李達應道:你怕我連累你,我自打死了一個,我自去承當。宋江便道:兄字休要論口,壞了義氣,拿了布衫,且去吃酒。李進向那柳袖根頭拾起布衫,搭在胳膊上,限了宋江。戴宗便走。行不得十數步,只聽的背後有人叫駡道:黑殺才,令番來和你見個輸嬴。李逵回轉頭來看時,便是那人,脱得赤條條地匾,扎起一條水褌兒,露出一身雪練也似自肉頭上除了巾幘,顯出那個穿心一點紅俏髯兒來。在江遑獨自一個,把竹篙撑着一隻漁船趕將來,口裏大駡道:千刀萬剛的黑殺才!老爺,怕你的不美好漢走的不是好月子!李逵聽了大怒,吼了一聲,撇了布衫,搶轉身來。那人便把船略攏來,輳在岸邊,一手把竹篙點定了船,口裏大駡着。
李逵也駡逍好漢,便上岸來。那人把竹蒿去李逵腮上便𭫛撩,揆得李達火起,托地跳在船上。説。時遲那時快,那人只要誘得李逵上船,便把竹篙望岸邊一點,雙脚一蹬,那隻漁船一似狂風飄敗葉,箭也似投江心裏去了。李逵雖然也識得水,却不甚高,當時慌了手脚。那人也不輸藤,便把李逵胳膊拿住,口裏説道:且不和你厮打,先教你吃些水。雨。隻脚把船只一榥,船底朝天,英雄落水。而個好漢樸桶地都翻筋斗撞下江裏去。宋江、戴宗急趕至岸邊,那隻船已翻在江裏,雨個只在岸上叫苦。江岸邊早擁上三五百人,在柳陰樹下看,都道:這黑大漢今番却着𫐹見。便掙扎得性命,也吃了一肚皮水。宋江、戴宗在岸邊看時,只見江面閒處,那人把李逵提將起來,又渰將下去。兩個正在江州裏面,清波碧浪中間,一個顯渾身黑肉,一個露遍體霜膚,雨個打做一團,絞做一塊。
江岸上那三五百人貪看涭,一個不喝采。論這兩個好漢時,但見:一個是沂水縣成精異物,一涸是小孤山作怪妖魔。這個似酥團結就乳膚,那佃如炭屑輳成皮肉。一個是色依壬癸,一假體菽庚辛。那個如三冬瑞雪重鋪,這個似半夜陰靄輕罩。一個是馬靈官帥黑虎投胎,這個似萬萬鎚打就銀人;那個如千千火煉成鉄漢。一個是五臺山銀牙白象,一個是九曲河鉄甲老龍。遠個如布漆羅漢顯神通;那個似玉碾金剛施勇猛。一個盤旋良久,汗流過體迸真珠;一個楸扯多時,水浸渾身傾墨汁。那個學華光藏教主,向碧波深處現形骸;這個相黑殺天神,在雪浪堆中呈面目。正是:玉龍攪暗天邊日,黑鬼掀開水底天。
當時宋江、戴宗看見李逵被那人在水自楸住,浸得眼白,又提起來,又納下去,何止渝了數十遭。宋江見李逵吃高,便叫戴宗央人去救。戴宗問衆人道:這自大漢是誰?有認得的?説道:這個好漢便是本處賣魚主人,喚做張順。宋江聰得猶省逍莫不是綽號浪俾自跳的張順?衆人道:正是。正是。宋江對戴宗説道:我有他哥哥張橫的家書在營裏。戴宗聽了,便向岸邊高聲叫道:張二哥,不要動手,有你令兄張橫家書在此。這黑大漢是俺們兄弟,你且饒了他,上岸來説話。張順在江心裏見是戴宗叫他,却也如常認得,便放了李逵幾分,早到岸邊,扒上岸來,看着戴宗唱個喏道:院長休怪小人無禮。戴宗道:足下可看我面,且去收了,求這兄弟上來,部教你相會一個人。張順再跳下水裏,赴將開去。
李逵正在江裏探頭探腦,假掙扎㳇水,張順早汶到分際,帶住了李逵,一隻手自把雨條腿踏着水浪,如行平地。那水浸不過他肚皮,渰着臍下,擺了一隻手,直托李逵上岸來。江邊看的人個個喝采。宋江看得呆了半晌,張順、李逵都到岸下,各自扒將起來。戴宗見李逵喘做一團,口裏只吐白木。戴宗道:且都請你𠋼到琵琶亭上説話。張順討了布衫穿着,李逵也穿了布衫。四個人再到琵琶亭上來坐下。戴宗便對張順道:二哥,你認得我麽?張順道:小人自識得院長,只是無緣,不魯拜會。戴宗指着李逵問張順道:足下日常曾認得他麽?今日倒冲撞了你。張順道:小人如何不認的李大哥?只是不曾交手。李逵道:你也渰得我勾了。張順道:你也打得好了。李逵道:恁麽便和你兩折過了。
戴宗道:你雨個,今番却做個至交的弟兄。常言道:不打不成相識。李逵道:你路上休撞着我。張順道:我只在水裏等你便了。四人都笑起來,大家唱個無禮喏。戴宗指着宋江對張順道:二哥,你曾認得這位兄長麽?張順看了道:小人却不認得,這里亦不曾見。李逵跳起身來道:這哥哥便是黑宋江。張順道:莫非是山東及時雨鄆城宋押司?戴宗道:正是公明哥哥。張順納頭便拜道:久聞大名,不想今日得會。多聽的江湖上來徃的人,説兄長清德,扶危濟困,仗義疏財。宋江答道:量小可何足道哉!前日來時,掲陽領下混江龍李俊家裏,住了幾日。後在潯陽江上,因穆弘相會,得遇令兄張橫,修了一封家書,寄來與足下,放在營内,不曾帶得來。今日便和戴院長并李大哥來這里琵琶亭吃三盃,就觀江景。
宋江偶然酒後,思量些鮮魚湯醒酒,怎當的他定要來討魚,我兩個阻他不住。只聽得江岸上發喊熱鬧,叫酒保看時,説道:是黑大漢和人厮打。我兩猶急急走來解勸,不想𨚫與壯士相會。今日得遇三位,豈非天幸!且請同坐,菜酌三盃,再喚酒保重整盃盤,再備肴饌。張順道:旣然哥哥要好鮮魚吃,兄弟去取幾尾來。宋江道:最好,依例納錢。張順道:旣然得遇仁兄,事非偶然,兄長何故見外如此説錢?李逵道:我和你去討。戴宗喝道:又來了你。還吃的水不快活!張順笑將起來,綰了李逵手,説道:我今番和你去討魚,看别人怎地。
雨假下琵琶亭來,到得江邊,張順略哨一聲,只見江面上漁船都撑儱來到岸邊。張順問道:那個船裏有金色鯉魚?只見這個應逍:我船上來。那箇應道:我船俚有。一霎時却輳櫳十數尾金色鯉魚來。張順選了四尾大的,把柳條穿了,先教李逵將來停上整理。張順自黠了行貶,分付小牙子去把秤賣魚。張順却自來琵琶亭上陪待宋江。宋江謝道:何須許多,但見一尾,也十分勾了。張順答道:些小微物,何足挂齒。兄長食不了時,將回行館做下飯。雨個序齒。李逵年長,坐了第三位,張順坐第四位。再叫酒保討兩樽玉壺香上色酒來,并此海鮮桉酒果品之類。四人正飲酒間,張順分付酒保把一尾魚做辣湯,用酒蒸一尾,教酒保切鱠。四人飲酒中閒,各叙胸中之事。正説得入耳,只見一個女娘,年方二八,穿一身紗衣,來到根前,深深的道了四個萬福。
宋江看了那個女子時,生的如何?但見:冰肌玉骨,粉面酥胸,杏臉桃腮,醖釀出十分春色;柳眉星眼,妝點就一叚精神。花月儀容,蕙蘭情性。心地裏百伶百俐,身材兒不短不長。聲如鶯囀喬林,體似燕穿新柳。正是:春睡海棠晞曉露,一枝芍藥醉春風。那女娘道罷萬福,垣開喉音便喝。李逵正待要賣弄胸中許多豪傑的事務,却被他唱起來,一攬三個且都聽唱,打斷了他話頭。李逵怒從心上起,惡向膽邊生,跳起身來,把雨個指頭去那女娘子額上一點,那女子大叫一聲,驀然倒地。衆人近前㸔時,只見那女娘子桃腮似𡈽,檀口無言,未知五藏如何,先見四肢不舉。那酒店主人一發向前𪯁住,四人要去經官告理。正是:只因一念錯,現出百般形。且㸔這女子性命如何?古云:好句有情憐夜月,落花無語怨東風。
畢竟宋江等四人在酒店裏怎地脱身?且德下回分解。李生曰:凡言詞脩飾,禮數閒熟的心肝,倒是强盗。如李大哥雖是鹵莽,不知禮數,却是情真意實,生死可托。所以孔夫子日:巧言令色,鮮矣。仁。君子不可小知,而可大受也。上大人丘乙巳真是个人精,真是个人極。李卓吾先生批評忠義水滸傳卷之三十八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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